置地广场就在办公室附近。
香港下了冬雨,阴阴冷冷。 IFC外的行人天桥错综复杂。顾未辰熟路,即便是下雨天走在中环,两个人鞋底也没沾到雨水。许心昕跟着他慢悠悠地在行人天桥上穿梭,走去中菜厅。
他们走进利苑包间,桌子上摆了一壶寿眉,一壶热开水,老人的拐杖斜斜靠在墙边,正在跟秘书聊天。老人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带点江湖气,许心昕做了点功课,知道莎朗国际集团的老板莫朗程是个退而不休的传奇人物。
他的一口港普也带了个人特色。
“世侄到了!嗯,依旧靓仔。” 莫老板高兴的咧嘴笑了,比她想像中开朗。
“顾总好,别来无恙吗?” 单秘书的普通话也发音标准。
顾未辰应该听得懂粤语,他握了莫老板的手,又对单秘书说:“过得不错,但是受了点小伤,不能吃海鲜。”
单秘书回他:“不好意思,我提前点的菜就有海鲜,我再加两样肉菜吧。“
“麻烦你了。”
莫老板向许心昕招招手:“新秘书呀?坐啦。” ,她便乖巧的在顾未辰旁边坐下来。顾未辰替莫老板倒了茶,“听说中原基金要撤资?”
莫老板用粤语回他:“哦,我们老字号,我还怕他吗?”
“莫老,话不是这样说。你们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还可以是谁。不就是我那个不肖女。世侄,帮帮忙,看好她。”
“先控制好舆论吧。我只能盯着这事。”
许心昕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得出来不是应酬,莫老板有点看中顾未辰的意思了。
单秘书起初还跟许心昕说上几句,上菜后,就顾不上她。眼前是满满一桌子的菜。除了点心,还有瑶柱蛋白炒饭、粉葛猪骨老火汤、上汤菜心。
单秘书先盛了碗汤给莫老板,看到杯子空了,替他添了茶水,然后夹了虾仁肠粉放到他瓷碗中,用筷子细心的把它分开好几段,再盛了一匙甜酱油。许心昕看她一套流程下来,莫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啊,原来称职的秘书是这样的。怪不得顾未辰说她经验不足。
嘿,中粤翻译她不懂,照顾人这事儿可简单了。
顾未辰跟莫老板聊得高兴,刚谈到市场资金流向黄金和国债,金价创新高,话未说完,余光看到许心昕依样画葫芦,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子点心。她还把虾仁肠粉碎成好几段,碗中虾子死状甚恐怖。
顾未辰皱了眉,靠过去跟她耳语:“莫老板戴的是假牙,我没有,你把东西切这么碎干什么?”
许心昕手中动作一顿,斜斜看他一眼,说:“……他那假牙做得真好啊。”
“你要不要也造一副?”
许心昕把碎掉的肠粉倒到自己碗中。“不用。我牙口挺好的。你要吃什么啊,我给你拿。”
顾未辰看那虾子一眼,逗她:“你看看自己的手,你手受伤了可以吃虾?”
“虾仁会不会是河鲜,不是海鲜?我就吃一口。”
“你问问它在哪里死的。它答了,你再吃。”
许心昕跟他掰理 :“它也可能不是死在故乡,是打捞上来后才断气的。”
“不能吃。”
顾未辰把两个人的瓷碗调换,自己吃碎掉的虾仁肠粉,那小山高的点心被他推给了许心昕。她嘀咕:“对你好,你还不买帐呢。”
顾未辰也不知道听不听得到,他忙着与莫老板谈市场,谈山河,谈人生。许心昕边吃边听,听到有意思的地方时,又点点头。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单秘书提着拐杖,扶了莫老板去洗手间,两个人手脚同步,有不需宣之于口的默契。
“吃饱了?” 顾未辰拿过许心昕的汤碗,给她盛了汤,想到她学单秘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 “我像牙口不好吗?”
许心昕接过汤碗不理他,他话怎么这么多?
顾未辰来了兴致,看她气鼓鼓的脸,想捏一下:“你的手不痛了?我们可以互助啊,你扶我去洗手间,我喂你吃饭。” 纸老虎又生气了。她把汤碗放下,说:“我手没事。我是没单秘书厉害,你就取笑我吧。”
她是泄气了的气球,当秘书这件事比想像中难,她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只是想将勤补拙。
顾未辰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莫老板的秘书和他一起工作了三十年,跟着他由三人公司走到了现在莎朗集团。你急什么呢?”
她只是想进步,向专业的人学习就是最快的方法了,她說。顾未辰拿筷子頭戳她脸一下,被她一手挥走:“你平常多跟我学习啊。”
她摸到了跟他相处的门路,假惺惺的笑:“有的有的,刚刚不是听你说了好多道理了吗?” 明晃晃的,假的,但他受用: “学不来也没关系。你以后不在丹臣了,也能去护老院当护工煮煮碎粥,可能也是一条出路。”
“我不离开,我要在丹臣留到退休呢。再说了,等你老了,要找个称职的护工可不容易。”
“怎么会呢,到时候找你,你不就可以再就业了吗?”
许心昕不可以再跟顾未辰吵架了,她陪笑,在心里嘟囔他们老了怎会有交集呢?等要戴假牙的时候,她在北京应该有一个她称得上做“家”的地方。而顾未辰呢?谁知道他撑着拐杖在哪里胡混,又跟谁嚷嚷自己视钱财如粪土呢?
“世侄,落雨,慢慢行呀。” 莫老板回来后握着顾未辰的手,好好道别。老人不喜欢说下次见,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挥手别了莫老板,顾未辰带着许心昕往回走。风大了,夹着雨粉打在身上,连走在行人天桥上也会沾上些湿意,顾未辰只觉得凉快。细雨纷飞,他和许心昕并肩走在一起,有种在假日漫步的错觉。
难得有兴致,他琢磨着晚上也出去走走。
两人带着冬雨回到办公室,开始下午的投委会。顾未辰又回复冷冷的样子,埋头看新计划书,说话却没早上尖锐。
许心昕翻了手上的文件。只是过去了一个午休,他们怎么就能交出这样好的计划书呢?她忽然懂了顾未辰早上说的话。
那只是他的一种手段。他对她也应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