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亮了灯,聚光处,乐手已经安坐好。扎了一头雷鬼辫的主持人跳上台,说:"欢迎来到交响乐的音乐沙龙。今天是大提琴、小提琴和长笛的重奏。大家好好享受!"
许心昕目光落在舞台当眼处,那里坐了一位金发外国朋友,人届中年,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眼皮耷拉着,样子不太精神。他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将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他拉大提琴拉得投入,摇头晃脑,肚子跟着节奏一起晃。许心昕忍不住看了苏韵韵一眼。
他?绿色妖精?疯狂与堕落? ?
两个人的事,旁观者怎么说得清。许心昕叹了一声,是她肤浅了,皮相下的一颗心,也很重要。
她静下心来听演奏。她最近一次接触交响乐是林晓喻早前接了一个牙膏广告,给她看过粗剪。当水泼湿了薄荷叶,莫札特不知多少号的交响曲响起,林晓喻问:"这音乐配得怎么样?" 许心昕回她:"古典音乐不就那样吗?"
可是,他们今天把流行歌曲改编成交响乐版本,这对门外汉来说实在太友好了。
音乐好听,许心昕馋起佐酒小食。她拿起一串烟熏橄榄,吃了上头第一颗,粉白的脸皱得像纸团,又盯着那杯酒。那苦艾酒真是晶莹剔透的绿啊,像小妖精向她招手。
她啜了口,又苦又辣,吐了舌头,喃喃自语:"果然是十九世纪巴黎的疯狂!" 她伸手拿过手边的纸巾,碰到水杯了,水溅出来一点。
隔壁座顺手给她递了张餐纸。她抬眼看,是位男士,很瘦,带着棱角的瘦。他压下声音:"还好,没弄到裙子。"
"不好意思。没溅到你吧?"
"没事。"
男士朝她笑笑,看了旁边苏韵韵一眼。音乐沙龙快到尾声,苏韵韵目光不离台上低头的人,看得入神。
肖昱仿佛有感应,看过来这个角落。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染了俗气,仿佛从他那个了无人烟的艺术世界中惊醒过来,跨了一步,来到了人间。
苏韵韵抓住许心昕的手,说:"肖昱看到我了。"
"啊?绿色妖精看,不,他看到你啦?"
"嗯。"
舞台中央那个外国人却闭着眼睛。
"究竟是谁?我没找到他。"
"那边,拉大提琴的那个。"
许心昕细细看过每个乐手,才发现舞台边还有一位留中长发的年轻人,清朗的气质,跟"绿色妖精"沾不上边,更像是初夏清晨的偶阵雨。
正巧,他也怔怔地看着苏韵韵出神。
"哦哦哦,我看到他了。"
"他发现我了。" 苏韵韵语气肯定。
"也许是上天不忍心,不想你们错过。"
苏韵韵扯了一个笑容,"我们不合适。一会儿乐手该下来跟观众聊天了,我们走吧。" 许心昕朝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两个人刚起身走了几步,听到有脚步声跟紧其后。
"苏韵韵。"
有人着急地跑来,回头一看,是邻座那位清瘦男士。他绕到她们跟前,轻声说:"真的是你。我是肖昱的朋友。"
肖昱人在舞台上,心却飞到了大门边。张朗然不知跟苏韵韵说了什么,一向欢快的她蹲了下来,掩面痛哭,哭得没有声音。她的裙摆在地毯散开,像花。是她喜欢的鸢尾花。
拿着银爉台的职员从暗色中走来,大概问她是不是要离开,她抬起手,挥了挥,像是拒绝了他引路。她和朋友往回走,坐回了角落里的丝绒沙发,应该是留下来了。肖昱在台上,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苏韵韵窝在丝绒沙发里掉泪。
许心昕轻轻拍她的背,想了下,还是开了口:"他朋友也没说错。等肖昱晚上的兼职结束后,和他谈谈吧,不辞而别是不好的哦。" 安主任教她,人走要留名,客走要谢主,再不济,也要留句话。
"嗯。我们先去那间小酒馆儿,我想看看他兼职的地方是怎样的。"
张朗然带她们走过两条街,在一扇黑铁门旁边下了楼梯。许心昕走得胆战心惊。整天整夜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设计师是有什么癖好吗?难道不能把地方弄得亮堂一点、舒坦一点吗?她轻叹口气。
快到达爵士酒吧时,苏韵韵急步走到前面,把隔音门推开。她愣了一下,寻了张沙发坐下来,前面是驻场乐手的演奏区。
墙角有个壁炉,里面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劈啪作响,映得她们那边暖和又明亮。
张朗然放下手机,说:"肖昱在路上了。"
"他晚上什么时候结束?" 苏韵韵咬着手指头问。
"清晨。早上睡两三个小时再回艺廊。你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人不能只抓着梦想不放,这句话是你说的,对吧?就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天。"
"嗯。" 苏韵韵忍着眼泪,回头对许心昕说:"每天睡几个小时,怎么够?所以跟他吵什么呢?说的都是气话,偏偏他还当真了。就应该早些分开,早些分开好。他该安静地待在他的世界,不应该顾忌,也不应被世俗定义。"
三个人点了酒。许心昕看到熟悉的名字,雀跃地点了一杯苦艾酒。她喝第一口时谈不上喜欢,那种辛辣夹着苦涩,味道古怪又霸道,但过一会儿口里剩下微甘,又觉得回味。反正她只喝那么一口,这样一杯新绿,摆在桌子上都好看。
许心昕的胃空着,问他们:"你们不饿吗?吃薯条吗?"
"我不饿!随便什么都行。" 张朗然不时看向门口。
"那我来点餐!你们艺术界的人是不是不吃饭,所以才这么瘦?好像练仙啊。" 许心昕对他摇头,这个人竹子般高,人瘦皮肤黄,像营养不良。
"呵!这误会可大了!瘦弱跟我可沾不上边。我只是业余乐手,正职可是网球、滑雪教练,我长年健身,体脂低。来,给你看看。" 张朗然撩起衣服下摆,的确不是想像中的人瘦肌黄,而是晒得好看的古铜色肌肉,不,是古铜色肌……肤。
"……知道了知道了。你太客气了。"
许心昕尴尬得嘿嘿嘿的笑。
"随便看,跟我客气什么?"
张朗然也是有趣的一个人。
在二楼栏杆边,简姝对顾未辰说,苏韵韵来了,就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