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入夜,暑气稍稍回落,狭小的出租屋飘着淡淡的凉水气息。
沈知夏洗完一身汗津津的衣衫,拧干晾在窗边生锈的铁丝上,晚饭照旧是清水煮挂面,只撒了几粒盐。
他坐在冰凉的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摸向枕边剩下小半袋橘子糖,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清甜漫过喉咙时,才稍稍安下心。
白天寄出手链的忐忑还缠在心口,一遍遍地复盘快递单上的信息,确认没有姓名、没有手机号,连寄件详细地址都只填了北城笼统片区,便暗自松了口气。
在他的预想里,礼物会安安稳稳落到江亦风手上,对方只会收到一份来路不明的生辰祝福,永远猜不到远在北城夹缝谋生的送礼人是他。
能在生日这天,悄悄送出一份心意,已是他拼尽全力能做到的圆满。
至于相见,他从不敢奢望。
家里遗留的债务还在一点点偿还,每日流水线、货品分拣的零散工钱勉强糊口,一身泥泞累赘,怎么配得上仍旧在江城顺遂读书、前途坦荡的江亦风。
窗外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夜市的喧闹隔着几条街巷隐隐飘来,屋内却安静冷清。
他趴在掉漆的木桌上,借着昏黄老旧的灯泡灯光,拿出随身带的廉价笔记本,笔尖顿了顿,落笔写下短短一行小字:亦风,生日快乐,愿岁岁无忧,此生不必再与我纠缠困顿。
写完便合上本子压在枕头下,蜷进薄被里。
连日高强度做工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连日紧绷的心因为送出礼物稍稍松懈,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江城教室的梧桐夏风,江亦风伸手朝他走来,他下意识后退,转瞬又是空荡荡一片寒凉。
他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江城,那一条小小的银叶手链,已经敲定了江亦风奔赴北城的所有行程。
江亦风攥着银手链在客厅站了许久,确认字迹、寄件城市、礼物审美全都是沈知夏独有的模样后,积压三个月四处奔波寻人落下的焦躁、彻夜难眠的惦念、被旁人不停规劝放弃的委屈,尽数化作落地生根的笃定。
之前初春查到的模糊出行记录只锁定了北城大范围,偌大一座城市下辖数个区县,务工人口数不胜数,漫无目的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可如今一枚匿名快递,直接把搜寻范围死死钉死。
他收起那枚银叶手链,小心翼翼装进贴身的小布袋,像是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天夜里推掉所有亲友的生日聚餐,独自回了房间,翻开厚厚一沓记满线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个月来寻访的线索、各地车站信息、沈知夏可能落脚的谋生方向。
他提前和家里报备出行理由,以暑期外出研学为由敲定行程,连夜查好去往北城的长途车次,收拾简易行囊,兜里不忘装上满满一袋橘子糖——是从前习惯性备在课桌里、本要日日分给沈知夏的糖。
出发前夜,江亦风坐在曾经两人共用的课桌旁,指尖抚过空荡荡的同桌座位,低声呢喃:“知夏,躲了四个月,这次换我跨过整座山河去找你。”
次日天刚蒙蒙亮,江城还浸在清晨薄薄的雾色里,江亦风便背着背包踏上前往北城的路程。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景致从温润江南的连片梧桐,慢慢换成北方挺拔的白杨树,气温节节攀升,他掌心始终贴着口袋里的银手链,一路没有半分停顿。
路途漫长,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他反复翻看北城劳务市场分布、老旧平房聚居区资料,沈知夏性子内向,没有学历没有手艺,落脚处只会在城郊廉价出租片区,靠零散零工维生,这是他根据沈知夏的性格推算出最有可能的落脚范围。
等到江亦风踏在北城燥热的土地上时,已是傍晚,街头热浪裹挟尘土扑面而来,和江城温润的晚风截然不同。
北城这边,沈知夏照旧早起上工。
分拣仓库里闷热密闭,没有空调,只有老旧吊扇慢悠悠打转,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浸湿领口。
搬货、分拣、打包,重复枯燥的活计从清晨熬到日落,收完工浑身酸痛,揣着当天结算的零碎工钱,顺路在路边小摊买了一个馒头,便是一天的晚饭。
回去的路上途经快递站点,他下意识驻足望了一眼,心底又泛起细碎牵挂,不知道礼物有没有顺利送到江亦风手里,犹豫片刻又连忙转身离开,生怕多停留片刻就暴露踪迹。
接连三天,江亦风循着城郊老旧平房片区、零散临时工聚集的劳务市场一点点摸排。
白日顶着盛夏烈日穿梭街巷,挨家挨户留意租房住户,傍晚守在各个用工集散点,目光在来往做工的瘦弱身影里反复搜寻。
北城流动人口繁杂,老旧小巷纵横交错,寻人依旧耗费心神,可只要一摸见口袋里的银手链,浑身疲惫便尽数化作坚持的动力。
第四天黄昏,落日把巷子墙面染成暖橘色,沈知夏结束一天劳作,拎着刚买的咸菜拐进窄窄的巷口,单薄的身影被余晖拉得纤长。
他低着头赶路,满心盘算这个月攒下的工钱又能还上一小笔欠款,丝毫没有留意,巷口不远处,一道伫立了许久的目光,自他出现的瞬间便牢牢锁在他身上。
江亦风站在路口,一路风尘仆仆带来的疲惫骤然消散,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
数月未见,少年瘦得脱了模样,肤色被盛夏烈日晒成浅麦色,往日白净细腻的手上覆着一层劳作茧子,洗得发白的短袖沾满细小灰尘,脊背单薄,明明还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被生活磋磨得满眼隐忍疲惫。
就是他。
找了整整三个月,跨越千里山河心心念念的沈知夏,就在眼前。
沈知夏浑然不觉前路的驻足之人,仍旧埋着头,一步步朝着深处的小平房走去。
北城七月的黄昏,烫得发燥。
夕阳把狭长老旧的巷子烤得温热,墙皮斑驳脱落,地面浮着一层被晒得发软的尘土。
晚风卷着燥热扑面而来,混着街边小摊的烟火气、旧楼房的潮气,是沈知夏日复一日浸透的、最贫瘠也最熟悉的人间。
他低着头走,步子很轻,脊背习惯性微微含着。
长期干重活的胳膊微微发酸,指尖沾着洗不掉的灰尘,手里攥着一袋最便宜的咸菜,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下意识攥着仅剩的几颗橘子糖。
他累极了。
连续数日凌晨起早贪黑,暴晒、搬货、熬夜攒钱,早已磨平了少年人本该鲜活的棱角。
此刻他只想赶紧回到漏风的小平房,冲一盆凉水,静静坐着发会儿呆,熬完这普通又难熬的一天。
他从未想过,在这条无人问津、破败荒凉的巷口,会撞见他藏了整整三个月、念了整整三个月、躲了整整三个月的光。
巷口逆光处,静静立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身姿清隽,一身干净的浅色短袖,是江城盛夏最常见的清爽模样。
和这条肮脏陈旧、尘土漫天的北城小巷格格不入,干净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沈知夏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血液一瞬间从四肢百骸尽数冻结。
风停了。
蝉鸣静了。
耳边所有的市井喧嚣、车流嘈杂,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他骤然失控、轰然擂动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砸得他胸腔发疼,呼吸骤停。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逆光里的少年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
轰然崩塌。
是江亦风。
真的是他。
千里山河,南北相隔。
他躲得这么远、藏得这么深、隐得这么彻底,以为自己早已人间蒸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江亦风看见自己狼狈泥泞的模样。
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巷口,风尘仆仆,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三个月未见,江亦风好像一点没变。
只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沉得吓人,覆着厚厚的疲惫、压抑、执念,还有翻涌不休的委屈。
他一路从江南奔赴北国,穿过千里晚风,熬过十几个小时车程,顶着盛夏烈日寻遍街巷,终于在这里,堵住了他逃走的少年。
沈知夏浑身瞬间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