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指尖到四肢,从皮肉到骨血,彻彻底底的凉。
手里的咸菜袋轻轻滑落,边角蹭过掌心,无声坠在尘土地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退缩,彻底戳疼了江亦风积压百日的心。
江亦风原本凝着不动的身形,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朝他走近,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带着跨越山海而来的执拗。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沈知夏单薄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沈知夏慌了。
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比当初债主上门围堵、比高烧濒死无助、比孤身漂泊千里的茫然,还要更慌。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自我欺骗的“我做得对、我该离开、我该成全”,在江亦风出现的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
他晒黑了点,瘦得脱相,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从前白皙细腻的掌心满是茧子,指腹带着细小的划痕,是日复一日干粗活磨出来的痕迹。
江亦风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他的脖颈、他单薄佝偻的肩、他洗得发白起球的短袖。
眼底的阴郁一点点沉下去,疼意密密麻麻爬满眼底。
三个月。
他在江城日日牵挂、夜夜难眠,疯了一样找人,脑补过无数沈知夏的处境,怕他吃苦、怕他受冻、怕他被债务逼迫、怕他无人依靠。
可他从来没想过,沈知夏过得比他想象的,还要苦上千倍万倍。
“沈知夏。”
江亦风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一路奔波、是日夜煎熬、是隐忍太久憋出来的低沉,轻轻落在燥热的晚风里,却重得压垮沈知夏所有防线。
沈知夏的喉咙瞬间哽住,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的湿意疯狂翻涌,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
他想逃。
本能地想逃。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遇到风雨就躲,遇到亏欠就跑,遇到配不上的温柔,就拼尽全力退开。
可这一次,身后是逼仄窄巷,身前是千里奔赴而来的江亦风。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躲我?”
江亦风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却极沉:“躲了四个月,够久了。”
沈知夏的肩膀猛地一颤。
鼻尖酸涩得发堵,呼吸滚烫又紊乱。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那封匿名的生日礼物、那两个轻飘飘的“北城”字样,终究出卖了他。
他小心翼翼、卑微隐忍的一场偷偷祝福,终究成了引他踏遍山河、寻他归案的线索。
他哑着嗓子,声音细得像破碎的风,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是被逼到绝境的无措:“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江亦风垂眸看着他强忍泪水、故作平静的模样,看着他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硬撑坚强的样子,心口又酸又胀,疼得发紧。
他抬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银叶手链。
浅银色的链子在黄昏余晖里泛着细碎温柔的光,干净、简单,是沈知夏亲手挑选、偷偷相送的心意。
“你送的。”
江亦风捏着那枚小小的银叶子,指尖微紧,目光直直望进他躲闪的眼底,拆穿他所有的伪装:“七月十八,我的生日。”
“北城寄件,匿名祝福,岁岁平安。”
“沈知夏,还要装不认识吗?”
每一句话,都轻轻的,却精准戳中沈知夏所有隐秘的心事。
他藏了三个月的思念,躲了三个月的愧疚,忍了三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被人层层剥开,赤裸裸摊在晚风里,无处可藏。
眼泪终于绷不住,砸落在干燥的尘土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他还是不肯抬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回去吧。”
“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你管。”
“我当初走,是我自愿的,我……”
“自愿什么?”
江亦风骤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压抑了百日的微哑的克制,带着一点点被逼出来的委屈,带着千里奔赴的执着:“自愿一个人高烧无人管?”
“自愿一个人干粗活熬生计?”
“自愿躲在破旧小巷里,日日吃苦、夜夜想我,却死活不肯回头找我?”
字字诛心。
句句戳骨。
沈知夏再也撑不住,浑身轻轻发抖,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我不能拖累你。”
他抬起通红的眼,终于敢看向他,眼底是漫天的自卑、愧疚、无可奈何:“我家的债、我的处境、我一身的烂摊子……我配不上你,我会毁了你的前程,江亦风,我离开才是对的。”
“对?”
江亦风看着他通红湿润的眼眸,看着他隐忍破碎的模样,心口积压三个月的情绪终于松动,翻涌而上。
他往前一步,彻底逼近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泛红的眼睫上,嗓音低沉又认真,带着从未动摇的笃定:“那你有没有问过我。”
“我要不要你的成全。”
“我要不要你所谓的‘为我好’。”
“沈知夏,我要的从来不是前程坦荡、无人牵绊。”
“我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你。”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口,吹乱两人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