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铜壶放在书架上,和那些纪念品摆在一起。它在一堆纸莎草画和骆驼玩偶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太亮了,太新了,像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拖醒,我伸手摸手机,想关闭铃声。
一封邮件提醒,来自一个叫Schmidt的德国人。
我揉着眼睛看完,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有印象,这位Schmidt先生之前在展会上拿过我的名片,现在来询价了。数量不小,保守估计这季度的业绩稳了。
我立刻清醒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穿戴整齐出门,挤上地铁。
一进公司,我跑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翻产品资料。报价、规格、认证、交货期——一样一样核对,反复确认,最后小心翼翼地点了发送。
然后就是等待。
这种等待最熬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也不知道回的是什么内容。每隔五分钟就想刷新一下邮箱,明知道不可能这么快。
一天事务结束后,晚上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清理旅游前留下的垃圾,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水果、废纸篓里的纸巾什么的,统统打包放到门外。我坐下打开手机准备点外卖。
我又想起今天那个德国客户。心里又忐忑起来。
我点了全素的蔬菜沙拉。今晚我得吃斋。
我从抽屉里翻出根尼泊尔线香——点上,插进一个小香架里,对着窗外的方向拜了拜。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我拿下这个单子。
拜完又一想,不对,德国客户应该信耶稣吧?
我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拜了拜:耶稣保佑,让Schmidt先生尽快下单,阿门。
拜完又觉得不对劲。菩萨也拜了,耶稣也拜了,也不能冷落了真主,中东那边我对接得多,老客户也得维护好。
不能厚此薄彼。
我又朝着第三个方向跪下拜了拜:安拉胡安阿巴克,保佑保佑。
拜完我自己都笑了。我这个人,在单位别的没学会,端水这事算是出师了。
外卖到了,我打开白色泡沫餐盒,吃着蔬菜沙拉。目光落在书架上,忽然看见那个铜壶。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这一次,我才发现它触手的感觉不太一样——它不是铜应该有的那种冰冷,而是非常自然的温度,就像摸到一本书或者羽绒被。热量非常均匀细腻,刚刚好,难以察觉,不是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温度,就是刚好覆盖了铜本身的凉。
我愣了一下,把它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
花纹真的很美。但过于工整,不是手工雕刻的,阿拉伯特有的花纹像迷宫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壶身。
我凑近了看,就像端详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在壶的侧面的复杂藤蔓里好像藏着什么符号,拿远一点看可以看成是一个阿拉伯数字的3。它就好像色盲测试图一样隐藏在背景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就在那里,确确实实是一个3。
我知道那是美好的寓意。
神灯的传说我是知道的。三个愿望,阿拉丁,灯神精灵,这些故事从小听到大。
但三个愿望。
太少了。
我刚想假装许愿用掉第一个,让这笔单子做成,转念一想——不对,凭什么只能有三个?
我盯着那个3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旋开,对着那个“3”,描了一笔。
3变成了8。
我端详了一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把铜壶竖起来,让那个8侧躺——
∞。
无限。
我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杯子,把铜壶架在上面,完美。我把铜壶放正壶口朝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现在它可不是只能满足三个愿望的神灯。它是能无限许愿的幸运壶!
我满意地点点头,把刚才点的那根尼泊尔香从香架里拔出来,小心翼翼地插进铜壶的嘴里。组合了神灯和佛祖的力量,那单肯定能成!
铜壶的嘴是弯的,要插直香并不容易,我调整了半天,最后还是歪歪扭扭地立着。
我拍了拍手,正想说点什么——
那根香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来一样,从壶嘴里掉了出来。
啪嗒。
线香落在地上,断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神仙会打架吗?订单完了!
我看着地上那根香,又看了看铜壶。
铜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地上的断香还在燃烧。异域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