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锻造(三)
看着大姐的制造过程非常专业我在周围掏出手机拍了些照。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只是想记住这一刻。
气锤砸下去的声音像闷雷,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但砸了几轮,那块红亮的金属几乎没怎么变形。
“东西太小,热量流失太快了。”女士皱着眉,伸手在毛坯上方探了一下温度,“炉子里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上砧就凉。”
小丁没说话,从工作台下翻出一把氧炔焰喷枪,咔嗒一声拧开阀门。蓝色的火焰“噗”地喷出来,温度瞬间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他把火焰对准毛坯,补温。金属重新亮起来,表面泛出暗红色的光。
温度够了。他移开喷枪,女士立刻踩下气锤的踏板。咚、咚、咚——这次金属开始延展,边缘慢慢变薄,中间鼓起来,像一块被擀面杖压过的面团。两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像一起干了十几年的老搭档。小丁移枪,女士踩锤;女士停,小丁再补温。一来一回,节奏稳得像心跳。
我看着那块金属在他们手底下慢慢变成圆饼的形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小黄蹲在我脚边,竖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气锤。它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它看得很认真。
毛坯成型后,女士换了一个圆棒形的工具,放在圆饼中间,让小丁从另一头夹住。她锤了几下,中间慢慢凹下去——那是存放记忆的空间,小丁的手非常稳,工作非常顺利。
从气锤上拿下来后,又用手锤做了一些修正。圆饼容器已经有了一些基本样子了。
”该做盖子了。”
小丁把最后一片塞赫麦特之泪放入坩埚。中频电炉又一次嗡嗡作响。同样的工序,同样的小圆饼,盖子比底座略小也略薄,正好扣上去。
红光渐渐褪去,一个黑色的毛坯显露了出来。小丁和女士两人配合锻打的容器虽然还是毛坯,但看着也倒有一种古朴的感觉。
女士看了眼毛坯,感觉还算满意,“毛坯就这样了,”她说,“接下去要精加工。上机床做个螺纹。”
小丁站在一旁,看着那块已经被修整得规规矩矩的圆饼,忽然开口:“不用螺纹,这样就行了,注入记忆后用tig焊接封死就行。”
倒女士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眼睛眯起来。
小丁解释到,“这个容器只是暂时存放。没必要太精细,一次性的也不会反复打开,不用做螺纹。这样就行了。”
女士把手里的盖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脆。“你找我就是做这种毛坯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拿出那把阿曼汉杰尔短剑,问龙泉有没有人有这手艺,结果就拉了坨这个?”
小丁振振有词:“越丑越安全。”
我完全能理解大姐的心情。而且我自己看着面前这块黑乎乎的煤饼我也接受不了。“小丁,你自己的壶,金光灿灿的。你那把刀,是不是也特别漂亮?给小黄的就只配做个毛坯?太过分了吧。”
小丁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他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女士也不看他,把毛坯夹到机床的卡盘上,启动电源。车刀“滋滋”地削过金属表面,碎屑像银色的雪花卷成一根根细丝。盖子随后也进行了车削,边缘车出螺纹。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原本黑乎乎粗糙的毛坯变得规整、光滑,闪出了亮银色的丝光。
“螺纹的,可以反复用。”女士把盖子和底座拧在一起,严丝合缝,旋转顺畅。“现在不是一次性的毛坯了。这才是真正的容器。”
我看着那块圆饼,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接下去是雕金。”女士指了指工作台那边,气动雕金设备从架子上垂下,桌上一排排不同形状的刀头整整齐齐,“之前的设计,正面小狗,反面狗爪。大概需要三到四天。雕完再淬火,到时候你们来取。”
小丁这时非常果断的说出:“不行。”
在我印象中小丁从来没有直接拒绝过别人。
“不行?什么意思?”女士拿着那块圆饼,不解的看着小丁。
“就像你说的,这个地方不是您一个人用。”小丁扫了一眼仓库里的设备,“万一遗失,我们承受不起。今天我们必须把它带回去。”
“你什么意思?”女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拿起那张硫酸纸的设计图,“之前设计的时候你们也没有反对,现在突然说要拿个半成品回去。还用这种侮辱性的理由。”
“和你这边没有关系。”小丁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只是如果遗失我们无法承受……”
女士把设计图往桌上一拍。不说话了。
空气凝固了。气锤的余温还没散,但仓库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小黄从我脚边站起来,走到女士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女士低头看了一眼小黄,没说话。
我夹在中间,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小丁在担心什么——几千年来他见过太多失去,他不敢赌。可我也知道女士的委屈——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为了被质疑人品。她是一个匠人,不是小偷。
“这个圆饼别人拿到也没用啊。有谁会要呢?”我拉了拉小丁轻轻和他说。
“如果丢了你能接受吗?”
我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