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他甚至忘了要眨眼，风掠过，眼睛的主人右手自然垂着，手腕上的银色腕表在黑夜里轻轻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光便灭了。

一切已经结束，又仿佛什么才刚开始。

柴房里的深渊巨口吞没一切，血迹疯狂地被土地饥渴吞食，□□逐渐消弭化为莹蓝数据，而副本系统依旧没传来通关提示。

只一句，

“【副本播报】：当前玩家剩余人数8人。

祝各位——明天见。”

沈君转身离去。

也不知林静怡私下和周嘉元说了什么，总而言之，周嘉元被分来和沈君一间房。

沈君抱着换洗衣物刚走进浴室，反手带上门，就听见外面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他隔着门问：“怎么了？”

“李舟怎么会突然死了？”

水流汩汩而下，温热的水柱浸湿短发。沈君微微仰头，闭着眼，手指插入发间揉搓着迅速漫开的泡沫。薄荷味的洗发水清凉的气息在蒸腾的水汽中弥漫开来，语气轻慢，“我也不知道啊。”

仅一门之隔，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水龙头被拧开的细微响动清晰可闻，周嘉元替人尴尬的毛病又冒了出来，为了打破这种微妙的气氛，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音量比平常略高：“刚才吓死我了，听他们报警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会有警察来，不过果然副本这种鬼地方，还是不存在法律的。”

沈君手上的动作停住，其实、大概、应该是存在的。

他回忆起今晚那场闹剧：

“算了，还是先报警吧。”

“哎，警察同志啊，咱这儿有个人不见了啊。”

“哦哦，人叫李大为。”

“地址？对，地址是安宁镇平安村——”

“啥叫没查到平安村哦？”

“啥叫没有这个人哦？”

“啥叫我报假警啊？”

“同志？同志？”

“啥叫平安村早就被撤销了哇？”

“啥叫我需要社会救助啊？”

随着电话被愤愤挂断，人群的恐慌爬升到顶峰，后来的事他们也不可知了，全被王娟撵回来睡觉了。

令沈君意外的是，上次他只是出了趟平安村能引得副本崩坏，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副本系统却没有任何警报提示。

看来还是不够大。

得再大点。

“你什么时候进入系统的？”白色泡沫顺着鬓角滑下，高耸的眉骨替他挡住上方的流水，让他不至于苦苦闭眼。沈君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平静无波。

周嘉元像是得到了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声音都更活泼了点，“今年二月份吧，大过年的莫名其妙给我丢荒山野岭去，太不吉利了。”

平均每两个月过一个副本。频率出乎意料地低。

“自愿的？”

“怎么可能啊！都是时间到了强制进入的，根本没得选。”

也是，毕竟像林静怡那样主动刷副本、寻求挑战的，终究还是少数。

门外传来鞋底局促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周嘉元的声音透出苦恼：“你能不能快点啊？我一个人待在外面，心里有点毛毛的……”

沈君关掉水，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短发，套上了干净的衣物。短暂的日常间歇即将结束，今夜依旧沉重。

“帮我设定——”沈君本想让NEON给他设定个闹钟，忽的记起这系统在村子里有延迟，还不如他自己来得快。他刚唤出终端，却见一个小闹钟的符号早已挂在右上角，下方还有张淡黄的电子便签：

“已为您设定06：00的闹钟，距下次响铃还有9小时34分。”

既有物帮忙，他也乐得清闲，关灯上床一气呵成。

“也不等我。”周嘉元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小声抱怨。

副本第五天5：59 AM。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下一秒——

一种极其尖锐的低温脉冲，像一根冰锥猛然侵入沈君右手手腕，生物电信号顺着神经迅速窜上小臂。他的身体还在沉睡时，便被迫进入应激状态。睡眠中断，意识被粗暴拽回清醒边缘。

沈君压抑地轻哼一声，顷刻苏醒，一边的周嘉元却仍在美梦中。

腕上那圈冰冷痛觉仍在持续，残存的寒意和迅速升腾的清醒感在体内对冲，直到时间跳到6：00才停止。

他现在恨不得把NEON揪出来扒皮撕碎活吞，从没见过比这货心眼更小的！

一把掀开身上薄被，窗外逐渐褪去漆黑，透出微弱光亮的天际。他拎起被占为己有的背包，刚开门直接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人。

“我要帮你。”王和用他平静的声音说出令人惊骇的话。

沈君警惕地往后撤半步，后背轻抵上背后冰凉铁门，没有一丝丝迟疑，“行。”

“……。”

“先给我点子弹。”沈君现在是满脑袋问号，但阻止不了他的手伸手就是要。

“……好”王和沉默地取出两管子弹递了过来。

“谢谢。”沈君飞快收好，礼貌道谢，“再见。”

说罢，他一侧身从王和身边掠过，风驰电掣地在王和目送下飞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你怎么了？”早已等在宾馆楼下的徐晴见他神色有异，上前询问。

沈君再次拽着人跑，“快走。”

“你到底怎么了？”两人一路疾行，准确来说是沈君一路小跑着被徐晴拉着走，直到水幕前才停下，徐晴皱眉问。

“不用管我，刚撞鬼了。”沈君缓了口气，揉了下钝痛的手腕，“按原计划执行。”

徐晴没多问，比了个OK的手势，把人直接推出水幕。

沈君对这种眼一闭一睁就能换地图的方式，早已习惯良好。眼前依旧是熟悉的街市，晨光微启，了无行人，他没有停留，目标明确地朝着镇上警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