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还未睁眼,尖叫声先钻进耳朵。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像有人在他脑子放了个扩音器,把一百个人的恐惧同时塞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
脚下虚空凝成坚硬的地面,他刚恢复意识,就见眼前全是人。
巨大的冲击感让他无所适从,成群套着一样校服的“无脸人”朝他疯狂拥挤,推搡尖叫。
身体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后背撞上什么,软的,热的,像生肉。同时脑后赤裸的皮肤“噗”地一声拍在身后的“无脸人”上,像是两具充气人皮贴在一起。
身后的“无脸人”被突如其来的接触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猛地拔高,刺得沈君耳膜生疼。
他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的声音。所有人都是在用他的声音哭喊!
无助的!崩溃的!嘶吼的!凌乱的!
他惊惶地摸了把脸,想确认什么,可手刚摸上脸,他愣住了,触感不对。
没有眉毛,没有鼻梁,没有嘴唇。
只有光滑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又像,又像身后那人的后脑勺。
连手也变了,五根手指还在,但摸起来像灌了水的香肠,软趴趴的,没有骨头。
沈君站在人群中,最后一丝尚存的精力勉强扼住喉间即将溢出的尖叫。
闭嘴!
冷静点!
裴景,对,裴景呢!
他目光不受控地疯狂扫掠人群,岌岌可危的理智被名叫恐惧的浪花击溃,而他只能在苦海中痛苦屏息沉浮,徒劳地逡巡裴景身上熟悉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裴景有一头被教导主任多次责骂过的偏长深发,屡教不改,他还打趣过好几次,自己怎么会忘了这点呢?
沈君激动起来,发了疯般去找那头长发,在哪?在哪?
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是哪里?!
他掐了一把胳膊,“无脸人”滑腻的皮肤触感,让他恶心到要躬身呕吐。像摸到生肉时那种腻滑的、微温的、令人寒毛直竖的触感。
沈君眨了眨因持续瞪大而酸痛的眼睛,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只一眼,恐惧再次盈满了五脏六腑。
他震惊地发现,所有“无脸人”的脑袋,都被一个光滑流畅的椭球体所取代。没有皮肤色差,没有一丝毛发,甚至连人类枕骨突出的生物特征也被抹去。
他想,他应该找不到自己了,只有“无脸人”。
沈君很想要咬住些什么来缓解这种恐惧,可他的手指似乎也失去了骨头的支撑,肉皮被灌进软趴趴的肉泥充当五指。
嘴部也没有开口。
他被恶心地直接甩开手。
世间万物在他眼前狂乱挣扎。
千万张因惊骇而布满沟壑的面皮,在他的声音下胡乱扭动变幻。
天上太阳高照,阳光像熔化的金子般耀眼夺目。一个个“无脸人”在阳光沐浴下尖叫颤抖,就像是瑰丽梦幻的安徒生童话中写的那般,他们成了小女孩手中一簇被火焰焚烧的火柴,在不近人情的冬夜燃烧殆尽。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恐惧,每一个“沈君”都在拼尽全力抒发恐惧,沈君连捂住耳朵不听都无法做到。
光滑的皮肤把光全部反射出去,照得人眼睛发疼。眼球因为过度聚焦而干涩刺痛,他想去揉,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成了空皮肉,五感却还在。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恶心,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沈君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手,肉泥一样的手。
他想:这真的还是我的手吗?如果这不是我的手,那我是什么?如果我是袋肉泥,那尖叫的那些人,他们不也是肉泥?
那我为什么要怕?
心中的恐惧逐渐发酵变质,一股莫名的恨意和杀意冉冉升起。
吵死了!
又在叫!又这么狼狈!这么丑陋的作态!
去死!去死!
沈君忽的大笑起来,起初只是一声极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但随即,笑声挣脱了身躯的束缚,迸发开来。
因着这具身体的原因,笑声落在一旁同样惊慌的玩家耳中,不带任何情绪,而是一种从他们自己空洞胸腔中的回荡声。
离他最近的“无脸人”高举的胳膊僵在半空,前方拉扯的两个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啜泣的不自觉收声,肩膀还因抽噎而上下蠕动。
他仰着头,脖颈倒拉出诡异的弧度,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
不过也是,本不过一袋肉泥罢了。
“他……他怎么了?”
“疯了吧,离他远点。”
“估计是神经病……”
寂静中沈君终于再次听清了自己的声音,胆小怯弱,质疑否定,高高在上,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要杀了自己!
现在立刻!
四周人群见沈君高举起手,吓得顾不上哭,纷纷如同避瘟疫般散开。有人被绊倒,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有人撞在一起,又惊恐地互相推开。先前的混乱竟出奇平复下来。
所有“无脸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人群像被无形的海浪推搡,不约而同地四散开来,仿佛沈君是什么将要爆裂的定时炸弹。
就在这时,一双姑且还能算得上是手的东西,牢牢按住了沈君的肩膀,“冷静点,不要激动。”
……是谁?
是谁都好。
“小景,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