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从一群“无脸人”中走出，步伐沉稳。

他没有去看机器旁「教师」的反应，径直走进了检测机器。

沈君站定，轻轻呼吸了下，等待机器启动。

光束从头顶落下，一道道冷光扫过他的身体，像个无情的刽子手般，将他的□□存在一层层剥离，智力、体力、情绪、欲望……各种数据在虚空中纷飞。

裴景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一阵想打人的冲动。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裴景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猜都能猜得出上面那人现在会是什么表情。肯定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睛充满不满，嘴角可能还抿着一点。

冷光还在扫。一秒，两秒。

裴景忽然想，如果结果也是五个零呢？

念头刚冒出来，被他自己直接掐死。

光束扫过身体的时候，沈君能清楚地感觉到天空之上，有东西在审视自己。

爱恨嗔痴被翻来覆去称量，记忆节点被无情剖开审视。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得出一串数字：

智力：9

体力：6

服从度：0

情绪稳定：0

欲望强度：9

不过一秒，检测机器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屏幕再度亮起红色——【判定结果：劣质】

玩家间一片死寂，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那两个字粘上。角落里一玩家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另一个人撞到了身后的同伴，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躲，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裴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伸进系统背包，蓄势待发。

沈君站在原地，没有动。

底下“无脸人”的肢体反应将最终结果昭示，他是劣质人。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崩溃，还是那句话，无限流副本没有必死局。虽然他能做的也只有等着最终审判。

「教师」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公事公办道：“请离开。”

没有血腥的清除。

下来的时候，沈君听见身边有玩家小声庆幸，“还好还好”，另一个人接话“不是五个零就行”。这语气，和在菜市场挑菜评价“这个还行”没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判定为【劣质】没什么风险，这个结果让下方的玩家们悄悄松了口气。

沈君走出检测机器时，才注意到一旁的另一台机器里也走出个“无脸人”，那“无脸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点头示意。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最开始的那场乌龙。

沈君走回原处，短短几步路，不像上去时那般拥挤，无脸人们齐齐为他让出条路来。有人侧身，有人后退，有人直接转过去假装没看见。

他奇怪，哪怕是庆祝凯旋也太隆重了吧。

脑袋一转，对上双要砍人的视线，不奇怪了。

裴景版“无脸人”站在“人道”尽头，抱胸盯着他，誓要将他盯出个大窟窿来，沈君头回感觉自己的声音如此威严高深，“解释。”

沈君伸出自己软趴趴的肉泥胳膊，递向裴景。

景大爷抬手就是两巴掌，抽得“哐哐”响，“给我等着。”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检测机器走去。

“我的数据是什么？”沈君心中问NEON。

NEON老实报来。

9、6、0、0、9，沈君对数据的真实性表示存疑，情绪稳定能是0，他是疯子吗？

“这数据一点都不合理~”NEON的电子音在沈君心中浮现，音调明亮软糯，尾音还拖着一点刻意上扬的撒娇感，“您就应该是完美的。”

沈君目视前方两台运转的机器，回道：“但你不觉得这种分配方式很科学，很先进吗？”

“我应该觉得吗？”NEON的语调难得带上了疑惑，“您为什么会如此认为呢？”

“多有效率啊。”他不由感慨，只需“叮——”的一声，机器就能尽职地奉上量化好的数据。比高考快，比面试快，比任何选拔都快。

快到你还没来得及紧张，裁决人生的结果就已经定了。

这时，属于裴景的判定结果也出来了，绿光之下，机器显示【判定结果：优质】，

智力：8

体力：8

服从度：2

情绪稳定：8

欲望强度：5

平均分堪堪过6。

漂浮跳跃的“2”，忽然让沈君想起裴景被教导主任揪着头发骂的样子。

嗯，很合理，这人从来不听人指挥。

“而且你不觉得很公平吗？没有社会套上的附加价值，人类终于可以平等地被衡量。”

“不公平。”NEON的电子音有些嗔怒。

“为什么？你们人工智能也会拥有公平的概念吗？”

“不重要。”NEON没有再发出声音，只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沈君脑海，“您就继续生气下去吧，我不哄了。”

“……”搞什么，本来也没想让你哄。

沈君正烦躁着，忽然感觉自己的手中被人塞进了一粒圆圆的东西。

是糖果，他奇怪地转动视野。

“在生气？”视线中，裴景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

“没生气。”他嘴硬。

“把糖还给我。”裴景上手要掰他的拳头。

谁稀罕。沈君攥紧不松手。

两人就这么僵着。两团肉泥互相较劲，谁也掰不过谁。

“你在看什么？”在多次较量未分出胜负后，沈君终于忍不住了，扭头质问一直在旁观赛的“无脸人”。

如果沈君现在还有脸的话，他应该是一头黑线的状态。对于这个突然贴近的“无脸人”，他表示，没见过小学生吵架啊！

“快结束了，等会要不要一起组队？”正在看小学生的无脸人真诚地发出组队邀请，他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叶既白。”

听他这么说，沈君才惊觉100名玩家的检测早已过半。

在副本特定、充满反人性的评判标准下，能被判定为优质的少之又少，而检测仍在继续。红色的【劣质】一次次出现，不知疲倦。

第四十七个【劣质】跳出时，玩家间再度变得嘈杂，剩余玩家们死死攥着校服下摆，下意识后退躲避。有一个玩家直接坐地上了，旁边的人拉都拉不起来。

第四十九。

第五十。

就在劣质玩家人数达到50的那一瞬间，检测机器的冷光骤然熄灭，缓缓沉回地底结束它的工作。

披麻戴孝的「教师」上前一步，平静地宣布：“剩余学生全部判定为【优质】”

这话一落，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场面实在太过熟悉，沈君眉心一跳，鉴于肉身还是袋皮囊，他实在担心会被挤爆，连忙拉着看戏的裴景出了玩家包围圈。

如他所料，下一瞬，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这踏马的公平吗？”

“等等——凭什么他们是优质？！”

“刚劝人去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推搡和指责在拥挤的人群里迅速发酵，方才还在彼此鼓励的人，此刻已下意识地针锋相对。那个坐地上的玩家站起来了，冲着对面的人吼着什么。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

沈君大脑陷入天人交战，一边安慰自己副本也没说优劣哪个好，可另一边，那点劣根性隐隐作祟，还是认同【优质】比【劣质】好。

但也不完全是自己的错，是社会教的。

裴景瞥了眼身旁的人，见他莫名其妙拍了拍胸口，不知道在干嘛。

而就在【优质】和【劣质】两方玩家混乱中，变化陡生。

灰白单调的校服上，出现了一块和「教师」一样的胸牌。

胸牌上浮现出清晰的钢印字样，【优质】或【劣质】，字样规矩方正，随着“无脸人”的呼吸微微起伏，牢牢挂在“无脸人”的躯体上。

没有人再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