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被分类。

和沈君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占绝大多数。

玩家开始慢慢无形分割开来，挂着【优质】胸牌的无脸人下意识地聚拢，【劣质】无脸人也彼此靠得更近了些，隐隐有分权抗礼之势。

此时此景，让沈君无端想起不久前在「平安村」时，陈璇和王涛两相对峙的场景。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意识到这点，他呼吸一窒，他突然意识到，第一次副本死亡极大可能是因为所谓的优劣之分。

“离远点。”裴景也和他想到一块，往旁边走去，低骂道，“一群蠢货。”

“这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啊。”【优质】无脸人传来抱怨，声音中还隐带着点哭腔。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我们也没想到啊。”另一个【优质】玩家接上，一开始有些怯场，但身后有的是人。他语气开始变得理所当然，“又不是神仙，谁能猜到会是这样的。”

好贱的语气，听着自己贱嗖嗖的声音，沈君不免汗颜。抬手要抽自己一巴掌，抽到了裴景的手上，这一巴掌太响亮了。

“啪”的一声，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但完全不影响两方玩家的争吵。

“对啊。”

“优胜劣汰谁不知道啊。”

“再说了谁让你们上去的，自己没脑子怨不得别人。”

“又没人逼你们，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

“选错了就哭哭哭，那要是选对了呢？”

【优质】玩家你一言我一语，视线却都避开了对面胸口挂着【劣质】字样的“无脸人”，仿佛面对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沈君大张着嘴，虽然他现在没有嘴。他心想也挺好的，起码自己不会显得那么蠢。

他一个激灵，思绪被某种离谱的东西拉回。

他发现“无脸人”的声音变了，原本与他别无二致的推脱声音，被粗暴地替换成了各式各样的动漫声音。

“一个个躲在后面算什么！”甜到发齁的萝莉音带着暴喝从他后方响起，有种林黛玉抡大铁锤的疯癫美感，让他突然觉得动漫里的嗔怒都太虚假了。

“是你们自己冲上去的吧？谁知道你们什么心思，结果不如愿来怪我们？”活泼元气的少年音阴阳怪气中，活脱脱恶毒反派JPG。

“还在害怕？”一道冷淡又傲慢的声音在沈君耳边响起，带着刻意压低音量的磁性，像是个体贴主人的中世纪高冷小男仆。

“景？”沈君轻声确认。

小男仆版“无脸人”点点头。

沈君汗颜，有点损害咱们景老爷的b格了，他不免有些好奇NEON是怎么给人物安排声音的。

玩家间的争吵还在继续，吵架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逻辑依旧自私空洞，吵得如此忘我沉浸。可吵架的声音被NEON替换，各式轻快夸张的角色轮番上阵，在他听来，像是一场荒诞的喜剧片。

「教师」原先正常的挥手动作，加上配音后，落在沈君眼里，成了它四肢愤怒扭动着，想要停止这场闹剧。

这场面就像是个大型喜剧表演舞台，有胆你就来。

“NEON！立刻！马上！给我！变回去！”沈君顾不上手指触感奇怪不奇怪了，他死命掐住大腿，不让自己再次笑出声，等下又被裴景当疯子了。

“用着吧。”NEON冷漠回字，“对您有好处。”

“哦对，您刚才是说‘但你不觉得这种分配方式很科学吗？’”NEON啪啪打字，“像您这种自负、自恋、自视甚高的人类，还是不要和谦逊克己低调的NEON对话了。”

沈君看着加大加粗的‘但’字无语凝噎，他真的想骂回去，你到底谦逊克己低调在哪了，哪个词和你这种斤斤计较、自私小气的家伙能搭得上边！

但一道嘶哑的吼声打破玩家间的争吵，也剥夺了沈君的机会，“老子不奉陪了！！”

“去死吧！！”一个【劣质】无脸人猛地冲出人群，跌跌撞撞地朝「教师」的方向冲去。

“凭什么？！”

“老子才不愿意陪你们玩！”

“凭什么一句话就决定老子的生死？！”

“无脸人”冲得太快，快到他旁边的人没来得及拉住他，其实也没谁会拉他。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人群，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踮起脚，伸长脖子，期待着看到反抗NPC会有什么下场。

在众玩家的注视下，“无脸人”在触碰到「教师」衣领的瞬间。

“砰——！”

他炸开了。

没有令人发毛的血液飞溅，“无脸人”像一发礼花般绽放在这一刻，湿热的“彩带”与校服碎屑齐飞，红的、白的、粉的，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只一瞬，这发礼炮从制造、填装、绘制，只为了这一瞬。极致的绚烂过后，迅速平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仿佛一切都只是欧贝尔主持节目的视觉效果。

空气静止了一瞬，玩家们错愕的、震惊的、恐惧的动作僵在原地。

靠得近的“无脸人”被“彩带”糊了满脸也不敢吱声，尖叫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与此同时，声线温柔的系统提示音至天空之上再次响起，

“【副本播报】：当前玩家剩余人数99人。

祝各位——明天见。”

不同的是，相比于上个副本，这次副本天空之上还多了行冰冷的蓝色数字——当前死亡人数：1。

沈君眸色一沉，和裴景头对头交换了个不存在的眼神，裴景小幅度地摆了摆头。

人群彻底安静。

没有人再敢质疑规则。

因为规则，已经摆出了违反的代价。

一发欢迎的礼炮结束后，育阳高级中学的校门在众玩家面前缓缓敞开。

像是游戏加载开场动画般，远处高楼林立而起，操场花坛横空出现。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一帧一帧被填满。

沈君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的景象正在消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雪花屏所覆盖。

一点一点吞掉地上残留的那摊礼炮碎渣。

「教师」尽职地为他的学生们介绍这所她所任职的学校，“无脸人”正因突然变幻的奇景而左顾右盼。

裴景正嫌弃地弹去他校服上的“彩带”，只是碎屑粘在光滑的皮肤上，怎么弹都弹不干净。

他问：“怎么了？”

“好正常。”沈君说。

随着玩家的走进，朗朗读书声自教学楼里传来，操场上有在拉练的运动员，枯黄的杨树叶簌簌落，几个无脸人在树下打扫。

天上鸟儿自由飞翔，划过天空，留下几道看不见的弧线。沈君凭借着他从不玩手机、玩也是离得远远玩、多年保持在5.2的优秀视力，看见教学楼外墙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成功，成才，成人。”

竟和沈君高中的校训一模一样，见周围玩家没对此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皱眉。

“叶同学，你能看得见上面的是什么字吗？”沈君礼貌地向一直跟随他们的“无脸人”问。

“成功，成才，成人。”叶既白看向沈君手指的方向，回答得有些慢，“怎么了吗？”

“谢谢。”沈君压低声音问：“这和你高中的校训一样吗？”

“不一样。”叶既白沉思一瞬才回答。

“谢谢。”

“没事的。”

“你两人机啊。”景大爷吐槽。

“你是近视吗？”沈君怀疑叶既白的迟疑，他问。

“应该是老了。”叶既白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

“……”

“你很幽默。”

“这是实话。”

三人插科打诨下，沈君一心二用地听着「教师」跟换了个人一样，突然开始的大段大段的介绍。他不由庆幸自己没认真听，因为他认真听了，也只得到了一大堆废话。

好像不管在哪做教师的，都得有个好口才，讲个建校历史能讲个20分钟。这也就罢了，说不定哪天考试能派得上用场。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副本里的教师「NPC」能和他的英语老师一样，动不动就孩子孩子，起承转合留学经历，脱口便是教学不易。

沈君的肉泥手套摩挲了几下自己下巴，给他恶心的够呛。他内心吐槽，怎么的，NPC当上销售也会OOC吗？

旁边有玩家在窃窃私语。一玩家小声说：“他到底要讲多久啊？”另一个回：“不知道，但我脚站麻了。”第三个插嘴：“别抱怨了，刚才那个炸的你忘了？”

沈君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英语老师，她是个尽职的好老师。每次拖堂的时候，底下也是这种窃窃私语。

嗯，一模一样。

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在众“无脸人”的最高注目礼下，走到温和的「教师」面前，郑重说道：“我对贵校十分欣赏，我现在就要办理入校手续。”

终于「教师」闭上了不知疲倦的口子，激动地握上了沈君的手，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