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沈君心累地给三便宜队友解释分析了一通日记内容。
一通本该可以避免的忙碌之后,沈君觉得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五个人。
那三人恢复正常,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简直活力满满。
“我觉得姗姗应该是跳楼而死的。”
“为什么不是上吊啊?不是说她变高了吗?可能是脖子被拉长了。”
“有房梁吗?她就上吊。”
“提示不是说她是被叶子压死的吗?”
“怎么压?被叶子埋死还差不多。”
沈君越听越听得头晕眼花,大脑连喊饿的想法都没有,终端传来信息提示声,他强撑着打开:
【微光】:“你刚才说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
视线因饥饿虚化,终端扭曲成重影,沈君甚至看不清字的内容。
裴景没等到他回复,心猛地一跳,立刻道:“你没事吧?”
“哥,你有什么问题别闷在心里,说出来让我们一起想想啊?”那三人急忙附和道。
他们实在想不出什么突破口,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副本,完全没有经验。
耳畔嘈杂,沈君无力地张了张嘴,他真的很想问你们不饿吗?
沈君是真觉得他要饿晕了。
他勉强站起身,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待在这里。
可身体支撑不住,沈君直挺挺倒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嘈杂的交谈声糊成一团。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饿。
饿得发昏。
前所未有的饿。
他感觉胃在不断缩紧,像拧毛巾一样用力拧了一下,再慢慢松开,又拧紧。
数十个小时只靠几口白菜充饥的痛苦,让他慢慢地连感知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眩晕感,从大脑深处一路往外发散,淹没所有知觉。
饿到一定程度,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其实很难再去想别的。
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不想再挨饿了!
突然,脑中有个声音在温声诱哄着他,让他突然有种想要活咬掉自己手臂的冲动,他还没吃过这么一大块肉呢。
会很尽兴吧!
“您怎么了!察觉到您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即将为您开启精神屏护。”NEON带着惊意的电子音,猛地打断沈君岌岌可危的想法。
“吃的。我要吃东西,我要饿死了。”沈君分不清这是不是心声了,虚弱的话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裴景倏地转头看向他。
天地皆是一白,而他只剩下生物的本能。
渴求食物的呜咽不断地从喉间溢出,裴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者说,沈君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的双手爆发出裴景从未见过的力量,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像是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吃?绝不。
比起成为一滩只会咀嚼自己的烂肉,他宁愿现在就折断这根脖子!
他要掐死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三人吓了一大跳,皆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君——!”裴景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不做他想,拼命去掰那双要将其主人置之死地的双手,纹丝不动!在双手的巨力下,身下人颈间薄薄的一层肉皮像是要爆开的鲜肉肠衣,透出内里鲜红的血肉。
他迅速俯身在沈君旁,身下人粗喘的呼吸清晰可闻,可……光滑的面皮上,嘴巴的位置根本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裴景终于意识到一件更头皮发麻的事——沈君在拒绝进食!
“你干什么?!你疯了?!”他慌乱地伸手要去掰身下人的下颌,另一只手拿着从商店兑换出来的食物就要往他嘴里塞,可一切只是徒劳。
“荷荷荷——”回答他的只有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高中刚毕业的沈君被自己的欲望死死掌控生命,动弹不得,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这一遭,但心底的绝望还是忍不住翻腾。
沈君一时间心中怨恨恒生,滔天的恨意犹如江海绵长汹涌不绝,恨自己无能,恨贫穷的家底,恨外婆撇下自己撒手人寰,恨陆赐心有余力不足,恨老板微薄工资,恨王姨隔岸观火,恨命运颠簸无常,恨AXIS无顾要至他于死地,恨那三玩家见死不救,恨丑恶的自身欲望,甚至恨NEON不忠于他。
恨着恨着他便哭了,咽喉的压迫让他的哭声只能自己听见。
不知为何,裴景突然看到了沈君那双因缺氧而开始失焦的眼睛,和他彷徨的哭喊。
不行!
“张嘴!张嘴啊!沈君,张嘴!”
裴景舍掉手中的食物,放弃了掰他的下颌,五指紧攥成拳,直接抵到沈君唇边,他希望他可以吃掉这双手。
周围的三人皆被裴景的动作下了一跳,齐齐倒吸冷气。
也就在这时,口中鲜弹的触感盈满沈君的口腔,牙齿争先恐后地想去咬,只想将其吞吃殆尽。
沈君口齿含着口中带着浓郁诱惑的食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能是自己的哪块肉吧……
他快死了,无数片段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他好像又回到了初一年的第一节课——朱自清《匆匆》,他那时还是小孩子呢。
生命走向倒计时,他痛苦又迷茫地想起,朱自清先生胃溃疡穿孔时烧灼的剧痛,那是被文学浪漫化了的,名为“骨气”的自杀。
“假的……那是胃病……吃下去……活……”脑海中理智的声音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他吃不下,那东西撑满他的胃,撑得不得不直起身。
沈君必须承认自己就是有病,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就是宁要站在高处受人白眼,也绝不俯首接受赞美。
“站起来吧。”他对自己说。
沈君双手撑地,颤抖着想要起身,却因脱力直接摔回地上。
眼前仍是一片模糊,视野像泪湖般沉静,光影搅成一团。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好像是没有脸的。
他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影子在剧烈晃动,他们在惊恐。
惊恐。
惊恐什么?
沈君的脑子转得很慢,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身上的人,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只那一瞬间,一个荒谬而绝望的念头炸响在脑海,是裴景。
——他把裴景的手臂吃掉了!
胃里慢慢传来久违的幸福感,饥饿被填补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他俯视着朝他膝行而来的“无脸人”,无边的绝望攥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