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龙虾!!!”NEON在他耳边咆哮道,这是NEON第五十二次的呼喊了。
于是,沈君的视线终于才敢聚焦,他看到裴景跪朝他伸手,指尖有些脱力地微微发抖。
而地上。
躺着一只被咬过的龙虾。
雪白的虾肉沾着点鲜亮的辣椒油,裸露在空气里,上头还有几道凌乱的咬痕。
沈君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那只龙虾,指尖还没碰到,龙虾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地是一盘码放整齐的带壳海鲜拼盘。他伸手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盘海鲜端到桌上放好。
胃里的灼烧感已经消退,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快饿晕了。
这会,肚子奇迹般的不饿了,生锈的大脑再次转了起来,他很想问,为什么他们一动都不动?
先前堪称中二的胡思乱想也冒了出来,沈君隐隐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悄悄侧过头,偷偷去瞥裴景的脸色。
啥都看不出来。
沈君盯了两秒,忽然觉得更尴尬了。
该不会自己真的乱说了什么吧?难不成我在梦中当曹操了?还是龙虾是景老爷变的?
大脑再次获得充沛的氧气,开始不受控地胡思乱想,裴景朝他走了过来。
沈君伸着脖子打量,裴景一声不吭地伸出两只完好的手,拎起一只虾,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隐隐的发泄。
很快,几块完整的虾肉被放到沈君面前。
裴景抬手,把其中一块直接递到他嘴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张嘴。”他语气平平。
沈君怔了怔,还是乖乖张嘴接了。
虾肉温热,咸香紧实,好吃?(??`?)。
裴景又剥了两只,沈君瞅了眼他没有指甲的肉指头,在心里敲敲NEON,“怎么会想到弄虾来吃?商店打折吗?”
“……一积分,还需要打折吗?”NEON沉默了一瞬,“是您喜欢吃的。”
“节目还在播放吗?”
“没有,没有观众会愿意在深夜观看实验体睡眠的。”
有点阴阳怪气,看来气还没消呢。
而另一边,裴景面无表情地将凭空被剥壳,并且淋上完美小酱料的十几枚虾肉,一一喂进沈君嘴里。
顶着满宿舍无脸人惊恐的视线,他慢条斯理地从空中取出一包纸巾,擦净手,紧接着抬手——
“啪。”
不轻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沈君仍有些呆怔的脸上。
接着,没多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一句话。
完蛋,小景也生气了。
“打得我都能听到脑袋里的水在晃了。”沈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总而言之还是先滑跪吧。
小景,小景不接茬。
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闻风,哦,差点忘了,他已经在副本里了,许闻风不会帮他了。
没人敢先开口。
空气里只剩海的味道,和纸巾摩擦皮肉的细碎声以及走廊里若有若无的争辩声。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音。
“先不说这些了。”叶既白适时起身,拉着傻傻站着的三玩家坐下,出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有几个问题。”
“你啥时候醒了?”沈君见他醒来,脱口而出。
“……我只是睡过去了,不是死了。”叶既白轻咳一声,强撑着精神说。
沈君知道他要问什么,没等对方细问,便将刚才自己经过的种种,包括声音的引诱以及自己如何被拖入自毁的冲动,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了一遍。
“引诱你的声音是男声女声?”叶既白沉吟片刻,问道。
“是我的声音。”他回道。话一出口,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由于NEON把所有玩家的声音都改成超特色音色,就连NPC的声音也经过微调,沈君忘了在其余玩家耳中,所有的声音还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他虽心里有底,但还是在心里再次向NEON确认道:“玩家的音色,你是根据性别来调整的吗?”
“希望您这次的赞扬不要敷衍。”NEON的电子音自豪地快要飘上天。
“等会再夸你。”沈君草草应付过去。
“大概说了什么啊?”一个玩家怯怯地追问。
在他回想之际,NEON已经怒气满满地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你不是饿吗?我帮你找到了再也不用挨饿的方法了。你自己,就够吃一辈子了。你的血是热的,肉是新鲜的,不用排队,不会坏掉,也不会被抢走。这不好吗?你也不想再挨饿了吧?尽情地吃掉你的血肉吧,将你的骨头奉献给我吧。”
沈君过了一遍,和记忆中自己近百次的劝慰一般无二后,才把这一大段冰冷且充满蛊惑的话语复述出来。
众“无脸人”虽看不出面色如何,但从肢体反应来看,多多少少惊疑不定。
宿舍里顿时一片死寂。
“你确定吗?”一名玩家不可置信,不确定地说,“这么……长?”
没人敢相信,没人会相信的,相信一个想要掐死自己的人的话,谁知道这人的皮囊之下是不是被替换成了姗姗的鬼魂。
如果那道声音不是在他的耳中重复了上百遍,仿佛烙印般刻进他的意识里,沈君自己恐怕也不会信的。
叶既白沉思一瞬,白日食堂外,那位逐渐丧失理智,最终被抹杀的【劣质】玩家,每一个发狂的细节依旧历历在目。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我相信你。可以问个稍微冒昧的问题吗?”
“是欲望。”不用他开口,沈君已然了然,笑着说,“但我没死,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吃掉我自己吧?”
“怎么克服的呀?”另一名玩家忍不住凑近一些,但又不敢,只能试探着问。
好机会。
沈君眼前一亮,几乎立刻就想要将功劳推给小景。他刚想开口,一道冷冰冰的嗓音从窗边飘了过来。
“是啊。”
裴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君脸上,“我也很想知道,怎么会有人类能够克服食欲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沈君自是听懂了这话里暗含的冷意。
他浑身一颤。怎么说?难道要他说,他当时其实什么都没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凭什么要平白留副骨头给你,掐死自己不更痛快?
沈君垂下眼,避开了裴景的视线,也咽下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
宿舍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窗外依旧是那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