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盘海鲜还在。

虾壳被裴景强迫症地堆得整整齐齐，虾肉被吃的干净，只剩几只白白的贝壳肉浸在浅浅的油汁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贝类，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沈君扶起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声。

他低着头，伸手捏起一块贝肉，送进嘴里，挺好吃的，甜甜的脆脆的。他咬得很轻。敲敲NEON，“NEON，这个是什么？”

“北极贝。”NEON不满，“夸赞呢？”

“乖孩子。”

“你呢？你听到了什么？”沈君没有看向叶既白的方向，只开口说道。

“雨声。”叶既白想了想，才说道。

白噪音？

叶既白的回答比沈君的那一大段发言还离谱。

离谱的结果就是，他一个没注意，沾了太多的芥末，辣的他直呛。成了无脸人还是有痛觉的，他顺了顺气。

他瞅了眼叶既白，从他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刚从高尔夫球场散步回来的精英派头上扫过。

由于胃里刚塞进几块海鲜，血糖缓慢上升，塞满污秽金钱观的大脑又开始飘飘然地刻薄起来。

他虽然没进过咨询室，但在外工打工那阵子，路过一家商场旁的大楼，大楼最高处挂的牌子是某个心理诊所的广告牌。走近一看，不得了，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

收费更是高的离谱，看网上评论都是一个小时五百，甚至上千。

沈君盯着叶既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得出了个惊掉下巴的数字——三十六万！

这恶毒没医德的医生只要坐着，动动嘴皮子，听人哭天喊地、讲讲童年阴影。一个月挣的，够他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够他在那个破出租屋里交上几十年的房租。

“稍等下。”叶既白轻声打断他的天马行空。

“嗯？”沈君声音有些闷闷不乐。

“沈同学，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体力抱有如此高的期待，但——”叶既白身体略微前倾，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用能瞬间抚平焦虑、却也让人头皮发麻的轻缓嗓音，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是要休息的，一个月工作30天，一天工作24个小时，有点不太实际呢。”

沈君嘴角抽抽，再三确认自己的心里话没有说出来之后，他觉得叶既白这厮有点诡异了，该不会异能是读心术吧？

叶既白轻笑一声，笑声落在沈君耳中透着一种精英阶层特有的无奈。

“而且，心理治疗师也不是光靠动动嘴皮子，听听童年阴影，原生家庭就可以的。”叶既白顿了顿，话语里闪过一丝像是在看调皮病人的促狭和自傲：“如果你感兴趣，等出了副本，我可以按学生价给你打个折，让你体验一下你一个月工资到底是买了我的嘴，还是买了我的命？”

“就是不知道您对我的心里价位是多少？”他说。

“……”沈君更觉得这人是躺在别人的脓疮上数钞票了，面无表情讽刺一句，“那很遗憾了，你在多上几天班，就能原地破产了。”

“啊——！”一玩家忽然尖叫一声。

沈君和叶既白两人停下无意味的斗嘴，齐齐看去，那玩家吃痛的揉着肩膀，也说不出什么。

沈君感觉奇怪，一偏头，正好对上裴景的脑袋，虽然四个面都是一样的，但沈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每一个面上都写着“要吃人”。

他咽了咽，乖乖转回去吃东西。

最后一块北极贝送入口中，沈君闲适地转了个身，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摇摇欲坠的破椅子上。

椅腿三长一短，轻轻一动要散架的衰样，可沈君偏偏坐得很稳，背脊笔直，怡然自得，像是坐在什么高级会议室的皮椅上。

“各位。”

宿舍里墙皮剥落，灯管滋滋作响，铁床生着锈，空气里浮着潮湿和霉味。每一个字都敲在空气里，短促却有力。

周围原本轻微的呼吸声与躁动被压下去，三玩家皆是微微一怔，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可以如此陌生，如此有力量，严肃到让人不敢忽视。

“为了不让你们猜疑，我想，应当给你们解释下副本的规则了。”

背着光的人指节随意搭在膝盖上，明明穿着同样的校服，却硬生生坐出了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叫周围的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姑且把我先前的行为称作“食欲”，而推动或放大食欲欲望的便是欲望本身。这个副本便是通过放大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从而使我们做出伤害自身，比如我。”

沈君此话一出，连他身下那把椅子都安静下来，不再吱呀作响。

“等等。”一玩家突然抬起头“我有问题。”

他直直盯着沈君：“你刚才说，副本会放大我们的欲望，对吧？”

沈君点点头，没说话。

“可你刚才说，你的声音蛊惑你吃掉自己。”那玩家继续说，目光落在沈君完好的手臂上，“你刚才自己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旁边两个玩家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但你没有。”玩家继续提出异议，“你反而是想要掐死自己，所以你在说谎”

“对啊，如果欲望真的被放大了，”另一玩家说道，“真的是控制不住的那种饿，你怎么忍住的？”

玩家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质疑：“我们又不是没饿过。真的饿到要吃人的份上，脑子里根本不会有忍住这个选项。”

“所以呢？”沈君冷声道。

“所以。”打头的玩家深吸一口气，“要么你刚才在骗我们，你根本没饿到那个程度。要么你说的‘放大欲望’是假的。要么……”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的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沈君被姗姗附身了。

虚空中一抹银光悄然浮现，是枪！

沈君眉心一跳，即刻也从系统背包中取出上个副本的粒子枪。

“因为他没有违反副本规则。”裴景语气不善，一抹幽绿勾起带头无脸人的脖颈，“质问他人之前，建议你先交出足够的筹码。”

“你——！”那玩家质问的话还未脱口，整个人突然一轻。

脚底离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脖子拎了起来，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却踩不到任何实物。

“啊啊——唔”他想喊，喉咙却被一双称不上柔嫩的手死死勒住。

“请安静点。”沈君轻声说。

下一秒，漂浮在半空的玩家便觉右臂被一股力道猛地往斜后方一扯，有人在拽着他的胳膊！关节处传来嘎吱声，那是一种比疼更让人发毛的感觉，手要断了！他惊恐地踢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