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京。

为了省一夜的酒店钱，何静姝没怎么睡，背包抱在怀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其实完全睡不着，她刚下飞机，耳鸣得厉害，下次坐飞机得记得带耳塞。

好不容易挨到六点，何静姝洗了把脸，乘着机场大兴机场地铁出去，又要换乘10号线。她有些吃惊，不到七点的地铁能有这么多人。晨光熹微，窗外通勤车辆和车内的沙丁鱼一样，滴滴答答。或是兴奋地领着大包小包，时尚箱包，或是双眼垂垂，闭眼假寐。

太多人了。

屏幕页面停在最后一条信息上，何静姝攥了攥拳。

——明早八点见。

她刷新了十几次，没有新回复。

出了站，还得换公交。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挤，她夹在中间，被推着走。空气里混着行李箱滚轮声、早点摊油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是大城市才会有的味道。

依旧没座位，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空调还是尽职尽责地运转，隔着车窗，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后退。

很奇怪，北京竟然比她想象的要旧一点。

楼又高又多，人又快又密。风无心搭理她的心思，吹在脸上刮得生疼。何静姝忽然觉得太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有点后悔没换一双新的，太热了。

她还没到过这么热的城市呢，从前自己那座小城，山多，雾多，风景依山傍水。早晨上学时会听见鸡鸣，晚上写作业能听见犬吠，夜深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往窗里爬。

北京没有这些声音，北京只有人。

数不清的人。

七点半，时间刚好，还好没堵车，屏幕那端的人依旧什么都没回。何静姝背着包，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手机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去看，没来得及看清内容，焦急的呼吸声传进耳中。何静姝错愕抬头，阳光洒在来者凌乱的短发上，熠熠生辉。

“今天天还挺蓝的。”何静姝开了个奇妙的头。

“额。”陈璇明显被噎了下，她隐约记得今天是个雾天没错吧，“吃了吗？”

两人就近找了家早餐店，出乎意料的，没何静姝想的那么贵，也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陈璇塞了口包子，给何静姝递了张纸，“擦擦汗。”

“你还没放假吧？怎么出来的？”何静姝问。

陈璇并没有做出什么大动作，只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一团团微不可察小水珠正在违反物理定律地从碗中豆汁浮出，凝成一颗透明的水球，悬浮在陈璇指尖。压低了声说：“我没办法和你说，副本的事是真的？”

“是。”何静姝点点头，“相信我。”

“证据呢？”

“我的能力。”她说，“可能你不会信，但——”

“静姝，我信你。”陈璇郑重说：“我向你保证。”

“可我没办法信。太多人了，太多人了，太多人了……”

何静姝听得喉间哽涩，她何尝不知道，深沉的无力和荒诞感让她呼吸都困难，“他们知道吗？”

“知道，也有人察觉到的。”陈璇捧着豆汁就油条，热意落进她的胃，又悄悄爬上她的眼睛，“你的想法很好，但没办法的。”

何静姝沉默，手里仍然攥着擦汗的纸巾。在没来到北京之前，她尚且还能问出‘为什么不让他们逃’这么愚蠢的问题，如今她亲自站在北京城脚下，才知道她的想法有多愚蠢。

可现在，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高楼，地铁里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后脑勺，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身处这片由两千万人汇聚成的钢铁汪洋，逃？怎么逃？要在三天内将这么庞大的人口彻底抽空，高速要变银河！

一旦政府下达全面撤离的指令，可能这些和她们一起享用早餐的人，在还没被副本玩家杀死之前，便会死于逃难途中的踩踏事故。

这都是……

如果她的能力能知道，即将降临的副本是什么内容的就好了，何静姝死死掐了把大腿，强行忍住要掉落的眼泪。

“你会走吗？”何静姝问。

“不会。”陈璇放下喝空的碗，“快吃吧。”

“他们会怎么办？”

陈璇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何静姝看得仔细，发现她眼角有一点点细纹，下次可以约午饭。

“……我不能告诉你。”

窗外雀儿忽然叫了一声，何静姝学着陈璇，也掰了根油条泡在豆汁中，“那我们呢？什么也不做？”

“难喝吧？”陈璇好笑地抽了两纸巾，接住了喷射的豆汁，没让它污染剩余的豆汁，“喝完回去吧，等我毕业了，再带你好好逛逛这儿。”

“啥玩意？你咋喝得下去的？”何静姝下意识直接飚方言，给陈璇听得捧腹大笑，她气得要去打她，连一旁手机振动都没顾得上，“不是说等毕业了分配到福建来吗？”

“对对对，到福建去。”陈璇笑得强忍那么久的眼泪都出来了，年轻肆意的发丝贴上何静姝青春飞扬的眉角，“老板，钱过去了啊。”

“天气预报没一天准的。”陈璇偏头看窗，模糊中，路上的行人急急向后倒，四五辆非法运营的两轮车被保安推走，小猫懒懒趴在主人腿边。

何静姝靠在玻璃上，阳光刺得眼睛发疼。街道很宽，车流不停，广告牌巨大到像另一种天空。她捧着杯刚买的最便宜的奶茶，忽然她看见了一滴水，那滴水从蔚蓝的天空滴落，她小声道：“下雨了。”

一滴水。何静姝忽然想，也许副本降临时，人就是这样被淹没的。

陈璇抵着她削瘦的肩膀，不发一言。

“快回去吧，好不容易休息。”何静姝刚被陈璇拒绝一起逛街的请求，这会有些委屈。

“我给你买了机票，送你进去。”陈璇又给她塞了两纸巾，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多吃点饭吧。”

高空颠簸中，何静姝隐隐听到了孩童的哭声，下秒，空姐温柔的嗓音唤醒了她，“女士，飞机即将降落，请收起小桌板哦。”

“哦。”在何静姝合上小桌板的时候，她打开了终端，点进论坛发帖页面。她没有资格改变世界，但能做些小事。

思绪比手打字要快得多，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一下，一下。

【发帖人】：姝

【标题】：【现实世界异常波动汇总（持续更新）】【hot！！】

【正文】：【最高级预警】关于北京即将全境副本化

据悉，系统将于三天后，即北京时间六月23日全面降临北京。具体规模，方式，时间仍不可知。各位玩家如果能看到这条帖子，请立刻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小规模撤离北京，也请各位外省玩家近期不要进入北京。

为后续工作，现向所有玩家征集线索，如您拥有直接或间接的副本线索，或掌握任何信息，请通过本帖回复或私信贴主进行反馈。

在她编辑完的下一秒，一条新帖子跃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