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神是仁慈的，没叫雪里的木头都泡湿了。

几根从废墟里捡来的木头，搭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火堆。火焰舔着木头，噼啪响，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沈君有些怕，没靠那么近。小孩胆大还想伸手烤火。

一大一小隔着火堆面对面坐着。

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一会儿能看清眉毛眼睛，一会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是自愿的。”

外面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火苗被吹得往一边倒，挣扎着想立起来，小孩直接起身，用身体挡住了墙缝。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地上铺着半块破垫子，冻得硬邦邦，已经发霉了。沈君想烤烤让它变蓬松点，但看样子是无力回天了。

“我愿意。”

两人头顶是一块斜搭着的木板，挡不住所有的雪。偶尔有一两片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火里，滋的一声就没了。飞蛾扑火，倒也扑不灭这火。

“你今年多大？”沈君皱眉审视面前这小豆丁，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这和年龄无关，我只愿意死在我的国家上。”小孩埋头摆弄他的小闹钟，是不是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没好气道。

沈君想了想，大方地从商店兑换了一积分的大饼。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像变帽子戏法似得，将饼变到小孩面前：“吃吗？”

小孩悄悄打量这稀奇古怪的大人，见他自己掰了一块吃起来，立刻甜甜笑弯了眼，“谢谢，哥哥，你人真好。”

看他捧着馅饼吃的狼吞虎咽，对自己刚才那番动作毫无惊讶之色，沈君眉梢微挑，把水壶丢给他，“那哥哥刚才的魔法厉害吗？”

“厉害！哥哥最厉害！”小孩吃得呜呜响，头都没抬。

沈君支着下巴，方才NEON带回的信息里，并没有在联邦数据库中找到湛弑的信息，倒是关于那位叫伊森的联邦医生，资料毁誉参半——

联邦寰宇云港学院（第十一校区）优秀医学毕业生——伊森。一路顺风顺水，父母恩爱，风光正好。

却在24岁那年，毅然而然远赴寒川，一去16年。

旷世之战以联邦绝对胜利告终，战争结束前七天，边境线有联邦军队进行小范围□□行动。

记录中，有士兵发现了她。

她站在废墟里，穿着污秽，孤身一人。

没跑，也没反抗，血色弑杀的枪支决绝抵上喉齿。

遗体被运回穹极市，通知其父母来认领。其父母看了档案，没签字，只留下两个字——

“耻辱。”

遗体后来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

沈君希望是烧了，要成了灰烬，飘久一点还是能飘到她想去的地方的。

历史无法改变，沈君深知这一点。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借着劝阻的由头，从这孩子嘴里多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刚才圣殿的动静你没听见吗？”沈君沉声道，“我就是从那里的地下室出来的。里面的人现在是死是活我不清楚，但你如果硬要穿过那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小孩手里攥着沈君给的肉饼，用力咬下一大口，艰难地咀嚼吞咽着。

“为什么你不劝他们离开，只劝我离开？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孩子，脑子没长全，无法真正“选择自杀”？所以根本不具备‘选择去死’的资格吗？”

他艰难咽下一口饼，他有好久没吃到肉了，温热的油脂香气在干瘪的胃里晕开，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暖融融的，幸福得像在爸爸背上。

沈君皱了皱眉，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一个看样子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对于死亡的理解多是浅薄，或者根本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

他说，语气里透出残酷的现实：“可你能做什么呢？平添一尸体？”

“……”小孩没有立刻反驳。他仰起头，不屈的双眼逼视着沈君，“我会死，是吗？”

“什么？”沈君愣了一下，没理解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一直在劝我离开，”小孩定定地注视他，那双霜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透着一种惊人的敏锐，“你一直在劝我，仿佛你已经亲眼看到了我的未来。”

沈君呼吸一滞。

“你知道我会死，对不对？”

沈君对上眼前这孩子近乎诡异的平静眼神，心头猛地一跳。他避开了正面回答，只是冷冷抛出四个字：“知道还去？”

他在脑海中盘算，看来必须让NEON多搬运一些关于‘寒川’的信仰信息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连个半大孩子的思维方式都如此疯魔。

火光下，小孩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站在我人生的终点的人是你。”小孩一字一句地说，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也只是你而已，真正能够为我这条命做选择的人，只有我自己。”

四下骤然寂静。

所有玩家被这惊天变化吓得警惕起来，面面相觑。而NPC则僵着一动不动，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要做什么？！”裴景又惊又怒，该死的！竟直接把沈君的脸暴露在所有玩家面前。

“别紧张。”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原本清冷的声音变得装腔拿调，恶心透顶，“我不是来审判你的，至少现在不是。”

“我只是想聊一聊。”

“这具身体是你朋友的，对吧？”布满薄茧的手伸到裴景面前，让他看清楚。

裴景没说话，目光却像淬了火。

“不要这么看我，眼珠子掉出来了怎么办？”那东西歪了歪头，生动的神情贱得裴景想直接杀了这东西，“模仿得好吗？”

“废话真多！告诉我他在哪！”裴景目光如火烹。

“身体我正在用啊。”占据沈君身体的生物疑惑歪头，仿佛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能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滚出来！”

裴景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无耻的发言刺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紧绷，指节攥得发疼，“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滚出来！”

“先听我说完好吗？”‘沈君’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裴景一把揪住这东西衣领，把人拽到面前。

他想说“我会杀了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杀不了。

这东西还不能杀。

他只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从他身上滚出来。”

“你先冷静点好吗？”‘沈君’几次张口都被裴景四溅的唾沫星子挡回去。人类，真是不理智的生物。

“我说！滚出来！”

“……”‘沈君’脑袋无力地跟着摇晃，沉默了许久，好半响在不间断的疯魔中缓缓吐出两字，“造孽。”

叶既白皱眉观察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