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光湖，高原的风在这里变得异常安静。

远处的雪山层层叠叠，云不敢在此久留，只在山脊间悄然滑过。

可就在这片迟迟不肯入春的寒冷之中，却有花开。

那是一种只生长在此地的树，枝干修长，颜色近乎透明的灰白，像被霜反复洗过。花朵一簇簇地绽在枝头，颜色并不张扬——是极淡的粉。

联邦几名学者称其为“迟春”。

每年三月，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解冻，而这片高原却依旧封在寒意里。只有这些花，会在冰与雪之间悄然盛开。

迟春不是人间花，印光湖也不是人间湖，它是神灵初醒时坠下的第一滴眼泪。

有人说，这“壶中”可容万物归寂。若有人在此相拥长眠，并非消逝，而是被山与雪温柔收留，从此不再醒来，也不再分离。

四十八秒。

NEON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沈君只能勉强依靠终端来知道副本剩余时间——四十四秒。周围水温在变，一点点变暖。

湖水灌进他的鼻腔，卷进他的肺，击打他的意识。

他痛苦地沉浮着，然后他看见了。

湖底不是泥，是尸体。

一具叠着一具，一层压着一层，叠成湖底。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工人服饰，有的什么都没穿，皮肤泡得肿胀。他们的脸朝着湖面，朝着爱人家人，朝着沈君，朝着你，朝着我。

他们的眼睛像鱼一样睁着。

沈君的瞳孔骤然收缩，【洞悉】发动成功。

成千上万的莹蓝色数据涌上来，是瀑布，是洪水，是整片印光湖的湖水倒灌进他的眼球，想要活生生撑爆他。每具尸体头顶都悬浮着数百条个人数据，姓名、性别、年龄、国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被水泡烂了，像一团一团的淤青。

他看见“施秉，男，28，无国籍……”看见“石冰，女，27，无国籍……”看见成千上万个名字，成千上万个无国籍。

无数条莹蓝色的信息框，正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从湖底，从冰层，从水里不停跳跃滚动浮现，层层叠叠、争先恐后地挤满了沈君眼前的每一寸空间。

每一粒冰碴都刻着一行字，每一个气泡都裹着一个名字。它们钻进他的眼眶，灌进他的口鼻，沿着每一根血管往大脑里爬。

沈君身体开始抽搐，大脑皮层被数据流犁过一遍又一遍，整个脑子像泡在硫酸里。

疼。

比断腿疼，比刀捅疼，比冰水灌肺疼。

真是太好了。

副本倒计时还在跳。

十秒。肾上腺素再次丰盈。

九秒。血液重新涌进四肢。

八秒。肺部痉挛再次呛水。

七秒。【洞悉】升到D级。

六秒。看到一具狰狞男尸。

五秒。尸体叫「科隗夫·罗兰斯基」。

四秒。任，「联邦防务委员会委员」。

三秒。NEON声音清晰起来，它说：“沈君。”

两秒。“我在。”

一秒。气泡鼓鼓冒出，沈君笑了一声。

倒计时归零，湖底尸体常眠，长眠，缠绵，而沈君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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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终于落尽了，天空光秃秃的，逼近暗紫，黑云翻墨，像水彩洇在宣纸上。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暗紫色的天，和天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裴景站在血泊之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副本倒计时还在跳。十秒，九秒，八秒，他的手垂在身侧，钢刀上的血已经凝成黑色。握得太久，指节发麻。七秒，六秒，五秒，他只想知道沈君接收到他的暗示了吗？四秒，三秒，两秒，他的心跳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结果。

最后一秒，赤杨树吸饱了血，竟然开了花。

枝条从裂口处鼓出暗红色的花苞，一簇一簇，像未愈合的伤疤突然绽放。花瓣颤巍巍地舒张，薄得透光，边缘泛着白，像霜打过。风过时，每棵树都在轻轻震颤，花瓣落在血泊里，像无数只安息闭上的眼睛。

倒计时归零，育阳慈幼院，离散的人，飘零的叶，零落成泥，化作春泥更护花。

太阳在瞬间失去了亮度，就在这一片黑暗死寂中，天空裂开了。一条条炫彩夺目的线条凭空浮现——

“出生前的优化，人生后的无忧——寰宇科技”

伴随着“叮咚——”一声，再次响起久违的【副本规则】：“规则四已触发，世界没有恶意压迫只是自然选择。”

紧接着，天空传来副本系统温柔和煦的机械音，“恭喜各位玩家通关E级副本「育阳高级中学」”

“感谢各位玩家奉上的精彩演出，祝各位——明天见。”

下一秒，裴景感觉到熟悉的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回到了系统空间，四周一片灰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钢刀已经被收回到系统背包了，但虎口处还残留着握刀时的握痕，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血印，是血干了之后皲裂的纹路。

裴景随意向后靠去，椅子是他随手幻出来的，样式没挑，颜色没挑，坐什么不是坐。腿搭上扶手，整个人往椅子里陷，陷到最舒服的位置。

“轴。”他低声呢喃，轻得像叹气，“难听的名字。”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听使唤。

四周寂静，没有声音搭理他。

他烦躁地张开半阖的双眼，他懒得再拖下去，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坐直，直言：“开始结算吧。”

温柔的电子音自空间深处响起，不知方向，不知来源。

【即将为你开启副本结算——】

【副本结算中……】

【副本名称：育阳高级中学】

【副本序号：E级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