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岁最后一次见沈聿，是在2015年6月29日。

高一的暑假。

那天，也是个雨天。

林知岁终于抢到两张Limerence演唱会的票，想邀沈聿一起去听。

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解释清楚之前的不愉快，向他道歉。

然后告诉他，她喜欢他。

可到最后，演唱会的票没送出去，她隔着重重雨幕，看着沈聿上了车。她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头发和衣服全部被打湿。

路过的车子碾过积水，带起的泥水溅在身上，司机降下车窗，大骂她不长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那辆车子离她越来越远。

林知岁站在原地，慢慢红了眼睛。

今年，是2025年。

走廊的灯光柔和暖黄，林知岁还拽着包裹的一角，视线凝在指甲上的那一点光泽上。

蓦地，她抱起快递：“谢谢。”

包裹笔直尖锐的棱角擦过沈聿的指尖。

擦过，又落空。

林知岁抬眼，盈盈的一双眸子，软黄的灯光落在眼底。

“谢谢。”她又说一遍，心里乱七八糟，但还是弯起笑，“我是1502的住户，快递把我的包裹送错了，我过来拿。”

简单的解释。

沈聿注视着她温软的眉眼，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讶异，甚至没有客套的寒暄。林知岁看向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知岁微微点头，唇角的弧度不变，错身而过的一瞬，眼睫却垂下来。眸底的那点淡定一瞬碎掉，有水光漫上来。

灯晕将她的影子拖长。

“呜噜——”茜茜走过来，蹭在沈聿的腿边。

沈聿的视线锁着林知岁的背影。

长久，平静。

*

门被关上的瞬间，林知岁贴着门板，周身的力气被卸下来。

她没想到会再遇见沈聿。

今晚之前，她甚至已经很久都没敢想他。

林知岁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

半晌，轻轻将包裹放在地上，从抽屉里找出美工刀，小心划开。

卖家很负责，小小的一个手办，被层层叠叠包了十几层，就在她耐心几乎快要耗尽的时候，深蓝色调的手办落入眼底。

《神荒》的十二诸神限量手办。

这部游戏也是楼尽的成名作。

换作从前，林知岁肯定爱不释手，要好好欣赏一会儿，今晚却兴致缺缺。她拿着手办走进画室，落地的玻璃展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存放着她这些年收集来的各种小东西。

林知岁将巴掌大的手办放进玻璃展柜，和它的另外十个朋友并列摆放。还差一只“月兔”，是十二诸神中唯一没有人形的神，居住在月宫，掌管潮汐和梦境。因为是楼尽亲自操刀设计的角色，溢价比其他角色高出几十倍，除了《神荒》官方，林知岁至今还没见过有私人收集到“月兔”。

“也不是一定要圆满，有时候，有些事，就是注定要有缺憾。”林知岁喃喃，视线缓缓滑过十一个手办，又落在玻璃柜的下层。

那里有一张Limerence的唱片。

那年Limerence在苏市办第一场演唱会，年初的时候制作发行了这张唱片：Rise and Fall Again

致敬成名曲。

林知岁抽出唱片，上面有Limerence主唱的亲笔签名。右下角还落着一行小字，少年的笔迹分明利落——

祝：生日快乐

“沈聿。”林知岁摸着那行筋骨分明的小字，“我讨厌你。”

*

这套房子是沈聿三年前买的，前天晚上才住进来，一同被送过来的还有这只叫“茜茜”的萨摩耶。路安阳当时把狗送来，说是自己最近有点忙，舍不得寄养，让他帮忙养两天。

但现在两天已经过了。

人没来，狗还在。

茜茜蹭他的裤腿，又叼起地上的小熊，小熊是它的阿贝贝，它把小熊放在沈聿的脚面上，似乎想用自己心爱的玩具哄他笑一笑。

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是路安阳的电话。沈聿皱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丢在柜子上，往客厅走去。

路安阳聒噪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哥？”

“哥你在听吧？”

“你没有把手机丢在一边，人走了吧？”

正站在餐桌边喝水的沈聿：“……”

“哥，我给茜茜寄的玩具明天就到了，你记得收一下啊。明早八点别忘了带它出门，早八晚八。”

“……”

沈聿没养过小动物，自认对宠物的耐心也有限。他没接话，放下水杯，一张冷淡扑克脸。

“哥，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在家，再养一只狗，就当作伴了呗。”路安阳大言不惭，“现在好多独居老人家里都养狗，万一你哪天在家晕倒了，茜茜还能帮忙报个警。”

“……明早不接走，我就把它送去寄养。”

“诶——接！明早就来接！”

“那个……”路安阳顿了顿，欲言又止，“就……”

“说。”

“就我刚才说的事儿，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路安阳问得小心，生怕沈聿翻脸。

沈聿这人能力强，却也傲慢，当初几百人的团队，他说解散就解散，宁可鱼死网破，也不将就妥协。

“哥，我求你，你一定好好考虑行吗？只要你肯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挂了。”

“诶——再等一下。”怕沈聿挂电话，路安阳连忙表态，“不是游戏的事！”

“就……星元之前不是开发了一个模拟恋爱游戏么，我想让你注册一个，帮忙……”

沈聿直接切断电话。

房间里骤然静了下来，冷色调的屋子里更显空荡。

客厅立着只巨型流沙瓶，一米多高，沙子正往下漏，听不见声音。细细一线，堆叠出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流动的夜幕。

茜茜蹲坐在沈聿脚边，蹭着他的裤腿，又呜呜了两声。

它很乖，听路安阳说以前是只流浪狗，被捡到的时候脏兮兮的，身上还有伤。

现在养好了，只是右耳朵尖缺了豆大的一小块，是流浪的时候被咬掉的。

沈聿俯身揉了揉茜茜的脑袋，捡起脚边的小熊：“谢谢。”

看到小熊身上沾的口水，他又皱眉。

把小熊交还给茜茜，沈聿走进书房。书房里一盏浅黄的落地灯，单人沙发上放着他没看完的书。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抬眼看到桌角的摆件。

一个兔子手办。

当初《神荒》限量发售十二诸神周边，这只兔子是唯一一个他亲自设计的角色。这次回国，他也只带了这个手办回来。

憨态可掬的兔子，有一双乌黑带笑的眼睛。

电脑屏幕显示门口的监控画面，沈聿滑动进度条，屏幕上女孩的脸被放大，变得清晰。

眉毛弯弯，杏眸剔透，脸颊微微带着点肉感。

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眸子里也跟着漾起笑。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双带着笑的眼睛，总是巴巴地看向他。

“学长，喝水。”

“学长，下雨了，你没带伞呀？”

“学长，我要秃了，你教教我这道题叭。”

……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的消息提示，是他在美国时技术团队的负责人Ben。

Ben：【Jin，之前收你手办的买家刚刚发来消息，说东西已经收到了】

早在半年前，沈聿就已经辞掉了在美国的工作，他留在圣何塞房子里的东西现在都是Ben在帮忙打理。

Ben：【他问有没有渠道可以买到月兔】

Ben：【我记得你有一个，卖吗？】

Yu：【不卖】

*

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看到对方说“不卖”的时候，林知岁还是有点遗憾。

按灭手机，林知岁靠在床头，往上拉了拉薄被。和沈聿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她到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

一个快十年都杳无音信的人，忽然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而现在，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方才走廊上的一幕反复在她脑中浮映，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

他好像没怎么变，只是头发比从前长了一点，眼底敛着的情绪也更深。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整个人沉淀出的气质更沉静，一种静水流深的淡定，波澜不惊。

他还戴了眼镜，细细的银边，端方斯文。

反观自己，林知岁现在才觉得，她好像有点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