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轻松。
刻意装作不认识。
或许,她应该表现得再自然一点?
坦然地和他笑笑,打个招呼;又或者从容淡定,像遇见位多年未见的朋友,老套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剧本可能有千百个,每一个都精彩,可惜她不是个好演员,所以表现得笨拙又生涩。
林知岁点开手机,给夏薇发消息:【薇薇,如果你很久没见的一个朋友突然出现,你会怎么应对?】
Vv:【?】
Vv:【他找你借钱?】
Vv:【还是给你发请帖?】
林知岁:“……”
Vv:【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很久没见?】
Vv:【如果是很久都没有联系,那还算什么朋友】
林知岁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绿色气泡,恍然。
她和沈聿,似乎的确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知岁索性阖上眼,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不要再去想沈聿。
你们已经分开十年了,他现在和你的生活毫无关系。
林知岁,你出息一点啊。
迷迷糊糊,眼皮渐渐变沉。半梦半醒间,林知岁又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那年苏市的夏天特别热,到了九月还烈日炎炎,终日蝉鸣不止。
高一开学报到的那天,她正逢生理期,整个人都不舒服,蔫巴巴地站在学校便利店的热饮柜前挑牛奶。
三十九度的高温,她还要喝热牛奶。
心烦,肚子疼,想喝冰的……她烦躁地打开柜门拿了瓶牛奶,却没想到瓶身那么烫,指尖一颤,就要松手,下坠的玻璃瓶却被稳稳托住。
“小心。”
少年穿着纯白T恤牛仔裤,眼皮薄白,眉眼冷淡。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沈聿。之后随便一打听,她就知道了男生的全部信息。
高三一班的沈聿,学霸、校草、寡王。
同桌是个留着娃娃头的女孩,特别爱笑。从附中的初中部升上来,对沈聿很熟。听她打听沈聿,追问:“你也喜欢他?”
也。
“喜欢他的人很多吗?”
“多啊。跨越各个年级,还有别的学校的,专门组团来看他。”
“……”她好奇,“那他有女朋友吗?”
同桌皱眉:“没听说诶。不过沈聿很难追的,之前很多女生明里暗里都追过他,没一个追上的。”
原来如此。
她弯起笑,得意洋洋:“那他可能是在等我追吧。”
同桌:“?”
林知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大脑还停留在同桌诧异的一张娃娃脸。
现在想想,她的确是不自量力。凭什么就觉得沈聿会为自己破例?
可那个时候,少年人迷之自信,总觉得自己就是与众不同。决定追人后,她就总是不自觉地注意起沈聿。
却渐渐发现,他和她身边熟悉的男孩子不太一样。
譬如她哥林璟琛,也长了一张人模狗样的脸,日常招蜂引蝶,可眼睛长到了头顶上,看谁都像看傻子。
又如贺新卓,爱玩爱闹,身边朋友一大堆,终日没个正形,看狗都有三分深情。
他们张扬、肆意,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永远众星捧月。
沈聿却不是。
他很少参加班级活动,也从不出现在男生扎堆的球场。每一次遇见他,他都是一个人。戴着一副耳机,或者抱着一台电脑,眉眼冷淡,生人勿近。
同桌说,他就这样啊,一直都独来独往,要不怎么叫寡王呢。
大家也都说沈聿是好学生。林知岁的妈妈那会儿带过沈聿他们班一段时间语文,她常常能从各科老师口中听到对沈聿的夸赞。
“附中这些年,最好的苗子。”
“上次我去市里开会,张局还问起沈聿。”
“上次八校联考,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见。”
……
林知岁也在宣传栏里见过沈聿的照片。少年清俊周正,穿蓝白校服,扣子永远系得一丝不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称颂的好学生,却常常迟到早退,是值周违纪本上的常客。她那会儿不懂事,偷偷溜进冯主任的办公室,把本子上所有的“沈聿”都改成了“沈建国”。后来才知道,他迟到早退的事校长亲自给开了绿灯,只是当时值周的同学并不清楚。
和沈聿真正有交集是在那年的十一月。
乌沉沉的傍晚,她从小街的药店出来,手上拎着碘酒和创可贴。
因为偷偷翻墙出去上专业美术课,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先处理一下。
转过巷子,一身黑衣的少年正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黑色的卫衣宽松,将他的脖颈和一张脸衬得越发白,颧骨和嘴角却挂着明显的伤。
乌青里透着血丝。
手背、腕骨上也都是淤青。
他抬眼,眉眼冷淡,瞳孔漆黑。
沉稠压在眼底,化不开的戾气。
以及厌世感。
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打湿了林知岁的眼睫。隔着雨幕,她怔愣在原地。
这样的沈聿,她从未见过。
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小巷逼仄,大雨如注,少年满眼冷戾,她竟然还是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躲。”
她拽着他,躲到房檐下,身后的墙壁斑驳潮湿,杂草丛生。窄窄一道房檐,根本不足以遮挡风雨。
她新买的大衣被打湿,蹭上灰,小皮鞋沾满泥水,前所未有的狼狈。却因为身边这个人,一切都好像变得与众不同。
甚至明媚起来。
也是那一天,林知岁确认。
她喜欢沈聿。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响起,将林知岁从遥远的记忆里拉回。屏幕显示六点十五分,以及“贺新卓”三个字。
林知岁眼底怅然未退,按下接听键。
“岁岁,你起来给我开个门呢。”
“……?”
林知岁打了个哈欠,又看一眼手机屏幕,有气无力:“贺新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敢给我打电话?就算是产房的交情,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这么早,你来我家干什么?”
“睡觉。”
“?”
“你自己没有家吗?”
“我被我爸撵出来了,他还把我卡停了。”贺新卓酒后宿醉,嗓子还哑着,“我现在无家可归,好困,岁岁,你就收留我半天,让我睡个觉吧。”
林知岁烦躁地套上拖鞋,去给贺新卓开门。路过客厅的时候,从沙发上捞起一条薄毯。
门打开,宿醉的贺少爷歪着身子靠在门边,短发乱糟糟。
“岁……”
“我家不留宿异性。”林知岁将薄毯一把塞进贺新卓怀里,“你去车里睡吧。”
“岁岁。”贺新卓用手撑住门,“别——”
一道白毛影子倏地从对门窜出来,作势就要往贺新卓这边扑,又被牵引绳拽住。
贺新卓听见动静转头,看到站在走廊上的萨摩耶,瞬间不敢动了。
他怕狗,不分大小。
“岁岁……”贺新卓咽咽嗓子,贴在门边,想要往门里挤。
“茜茜。”
沉淡的一道男声,贺新卓蓦地抬头,怀里还抱着林知岁给的薄毯,浅粉色一团。
脑子还迷糊着,在看清来人的一瞬,蓦地清醒。
越过贺新卓,林知岁的视线也落在沈聿身上。
四目相接。
沈聿定定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