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简辞进门后，并未开口。临窗坐在楠木长案旁，凝视着袅袅的青铜香炉，话到嘴边数次，均被咽下。

有些话，覆水难收。

半开的窗，吹进徐徐的风，床边半挂着的青纱帐随风轻舞，宋羡的心也为之波动。

有些人，遥不可及。

清风裹挟着两片花瓣，落入墙角铜盆的清水中，一片落在另一片上，浮于水面，室外至室内，也不愿分开。

氛围有些奇怪，朱简辞握紧拳，看向宋羡。

“刚刚三七姑娘并未听到全部，也并非如她所想的那样。”朱简辞目光灼灼。

“既然三七所听非真，如今，你是来如实相告的吗？”宋羡心里有些乱，隐隐感到不安。

“我们也算自小相识，除了母后和师父外，唯有你，曾坚定的挡在我面前。所以，那些我对你的护佑之举，你可以当做投桃报李，也可以当做兄妹之情。你劫刑场救我之义，我牢记于心……”

朱简辞顿住了，只觉得每说出一个字，心里就留下一个洞。斟酌许久的说辞，此刻每说出一个字都无比费力，到底是说不下去了。

闻言，宋羡的脸更白了几分：“所以呢？”

朱简辞努力让自己笑的更为自然些：“我已经传信给师父，与你告别后，即刻启程。这里是家师的别院，很安全，宋娘子暂且在这里养伤，待伤势好转些再回府……”

“不必了！我们现在就回府，不作叨扰了。”宋羡用力地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落下来：“李三七！李三七！”死丫头疯哪去了！

胸腔起伏，大声喊叫时扯动了后背的伤口。不过是皱了一下眉，奋力压制的眼泪便不受控地掉落下来。

宋羡转过脸去，倔强地用手背抹眼泪，谁知伤口实在疼得厉害，眼泪根本就止不住，手背已经完全被眼泪凐湿，宋羡索性改用袖口擦拭。

这一身衣衫还未来得及换，昨夜在水里泡过，透着浓重的水腥味，想到又曾有老鼠掉落在身上，不由得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见状朱简辞面露忧色，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呆立在那。迟疑片刻，还是倒了一杯水走过去，递给宋羡。

宋羡倔强地扭过身去，在用力的压制下，肩膀轻微颤抖。

朱简辞只觉得内心有两个小人扭打在了一起，黑色的小人在狠狠地揍白色的小人：“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你还要害了她一生吗？”

白色的小人挣扎着起来，把黑色的小人按倒在地猛锤：“你是铁石心肠吗？你明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会让她难过，还一定要在人家拼死救下你、受伤卧床的时候伤害她吗？”

黑色小人一脚踹翻白色小人，骑在他身上接着揍：“你知道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吗？你越是让她知道你的心意，将来越是痛不可支。”

白色的小人掐住了黑色小人的脖子：“你问问你自己，你想看着她哭吗？你的心不会痛吗？那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选择最痛的一种？”

黑色小人一拳打在了白色小人的眼眶上：“你醒醒吧！哪些个方法？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么方法啊！”

朱简辞垂目盯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滴、两滴的颜色变深了，像一双绝望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双手在袖中握紧，不敢再看宋羡一眼，朝门口走去。

“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身后传来宋羡哽咽的声音。

“嗯，不会了。”朱简辞的声音沙哑，喉结蠕动。

“那你能不能再，再唱一次给我听？”无所畏惧的宋羡，此时声音里却透着小心翼翼。她问的不确定，实则心里是怕的。

朱简辞确实是想要拒绝的，可是那样的话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也想离开这个房间，脚却定在那里，动不了一点。

最终他还是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已经让她有了太多的遗憾了，不想连她最后的要求都成为遗憾。

“香消玉减因谁害，废寝忘食为着谁来……”朱简辞的声音抑制不住着轻颤，尾音破碎。

“你走过来一点可好？我听得不太清楚。”宋羡如同太阳一般的笑着，手轻拍着床边。

朱简辞的心，被她的笑容狠狠刺痛了，缓缓走过去，坐在刚刚坐过的位置。

“香消玉减因谁害，废寝忘食为着谁来。魂劳梦断无聊赖。几番不凑巧，也是我命安排。你看隔岸上的桃花也，教我怎生样去采。”唱出最后一个字时，朱简辞的声音低进尘埃，微不可闻。

“真好听，这首词叫什么？”宋羡眼里噙着泪，嘴角上暖暖的笑。

“《不凑巧》。”朱简辞看着她眼眸里的星光，想对着她再笑笑，可是他尽力了，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这么快就唱完了，听着好难过，像是一个很难过的故事。”宋羡笑出了眼泪：“你走吧，以后再有小娘子让你唱，便唱欢快些的，小娘子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