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末世十年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她轻轻摇醒舟舟,压低声音道:“舟舟乖,姑姑带你去如厕,莫要说话,好不好?”
舟舟揉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的变故让这个四岁的孩子变得异常敏感,他比旁的孩童更懂得“听话”二字的分量。
薛书仪抱着他起身,朝远处一片茂密的草丛走去。草丛齐腰高,四周严严实实,外面瞧不见里面的情形。衙役们只当她是去解手,量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也不敢带着孩子逃,便没有阻拦。
她蹲在草丛深处,将舟舟护在怀里,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从空间里摸出一把短匕,横在身前。
下一瞬,马蹄声如雷霆般炸响。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数十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目光凶悍,身后跟着三四十个衣衫褴褛却手持刀棍的汉子。
这些人不像是寻常山匪——他们身上还带着逃荒的痕迹,面黄肌瘦却眼露凶光,显然是饿到了极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衙役们纷纷起身,为首的肖平壮着胆子喝道:“来者何人!速速离去!我等乃是押送犯人的官差,莫要自找麻烦!”
那为首的粗豪汉子仰天大笑:“哟,官差了不得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收,他猛地拔出腰间豁了口的砍刀,朝身后一挥手:“小的们,给我上!好看的婆娘留着,小孩抓回去炖肉,男人全杀了!”
话音未落,那群人便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衙役们共有十二人,虽配有官刀,却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转眼间便被砍翻了三个。鲜血溅了一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流放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百多号人中,有胆小的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有胆大的抄起石头棍棒想要反抗,还有一些本就是被诬陷下狱的亡命之徒,竟趁乱加入了山匪一方,反过来砍杀衙役和同行的流放者。
“我投降!我加入你们!别杀我!”一个满脸胡茬的壮年男子夺过衙役落地的刀,反手便砍向方才还与他同吃一个馍馍的老汉。
老汉瞪大了眼睛倒地,至死也不明白为何同是天涯沦落人,竟会背后捅刀。
“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四散奔逃。可这些流放之人连日饥饿,腿脚发软,哪里跑得过那些红了眼的匪徒?一个接一个被追上砍倒,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薛书仪在草丛中看得清清楚楚。
她捂住舟舟的眼睛,不让他瞧见这人间炼狱,自己的目光却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衙役们且战且退,已被杀了大半。
那个方回倒是机灵,见势不妙便躲到了人群后面,时不时偷砍两个流放者充数,装出一副也在拼杀的样子。
山匪一方也死伤惨重。
流放者中有些人本就曾是军中悍将或是绿林好汉,拼起命来不要命,竟拉了好几个匪徒同归于尽。
原本四十余人的山匪,此时只剩下十来个,个个身上带伤,气喘如牛。
最后一名衙役被砍翻在地时,还剩下七八个流放者跪在地上求饶。
匪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露出黄牙:“老子说过,男人全杀了。”
一刀落下,人头滚出老远。
方回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官道边缘,趁山匪们正忙着搜刮尸体上的银钱衣物,他悄悄转身,猫着腰朝草丛方向跑来。他跑得不快,腿上中了一刀,一瘸一拐,但眼中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薛书仪的指尖捏起一颗石子。
方回离草丛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就是这张脸,对着原主说过那些腌臜话;就是这双手,把鞭子一下下抽在原主背上;就是他扔过来的馍馍,滚在尘土里,像施舍一条狗。
方回终于钻进了草丛。
他背对着薛书仪,正弯着腰喘气,浑然不觉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一个女人正安静地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他。
石子破空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一道极快的黑影掠过,精准地击中了方回的后脑。
他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一软,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丛里。
一双眼睛还睁着,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薛书仪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怀里紧闭双眼的舟舟。小家伙被捂住了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她等了片刻,听见外面的山匪们搜刮完毕,呼喝着上马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草丛里只剩下风声,和满地未曾瞑目的亡魂。
薛书仪抱着舟舟站起身来,先走向方回的尸身。
她单手稳稳托着舟舟,另一只手迅速在他怀里摸索——摸出半两碎银、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块压扁的干饼和一些肉干。
这些本就是从流放者身上克扣去的,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她将东西收进空间,这才抱着舟舟走到那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