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们搜刮得干净,值钱的银两铜板几乎一件不剩。
但薛书仪的目光落在那些被踢翻的包袱、散落的杂物上——匪徒只认金银,旁的瞧不上眼。
她在几具尸体身下压着的地方翻出两把带鞘的短匕,刀刃虽豁了口,磨一磨还能用;一个半满的水囊被人踩进了泥里,擦干净便好;火折子不知是谁贴身藏着,竟然完好;包袱里翻出两三件旧衣裳,都是成年男子的粗布短褐,宽大糙陋,暂且收着。
还在旁边的衙役附近找到了油布和一些馍馍。
她又去翻其他流放者的遗物。
一个女尸旁的包袱被踩得稀烂,抖开来,里头滚出一件靛蓝色的布衫和一条灰扑扑的棉裙,料子寻常,还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
薛书仪抖开在身上比了比,略长了些,掖进腰带便不碍事。
这颜色不扎眼,正合她意。
她自己囚衣后背早已被鞭子抽烂,血渍斑斑,穿出去一步便露馅。
舟舟的囚衣也又破又脏,四岁的孩子穿着空荡荡的,像裹了条破麻袋。
她找了好几个包袱,最后从一个同样带着孩子流放的妇人遗物里翻出一件灰青色的小褂和一条厚实的棉裤,针脚细密,虽旧却结实,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给舟舟穿上正合适。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柄衙役的腰刀——不知是哪个匪徒嫌沉扔在了路边,刀鞘裂了,刀身却铮亮。
薛书仪将腰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刚好,比匕首趁手得多。
一样一样,全收进了空间。
她和舟舟生得白净,在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放者中格外扎眼,换上这些灰扑扑的旧衣裳,又在地上胡乱摸了一把泥,把两人脸上弄脏,便能泯然于众人,少惹许多麻烦。
舟舟始终不敢睁眼。
薛书仪在他耳边轻声说:“舟舟,姑姑在。什么都别怕。”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修罗场般的官道,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茫茫荒野。
走出去百余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些死去的人里,有欺辱过原主的衙役,也有无辜惨死的流放者。
可末世十年的经历告诉她,活着的人没有资格为死人停留太久。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瘦弱的舟舟,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你娘亲。姑姑也不叫薛书仪了,便用祖母的姓,叫程晓雨。你随姑姑姓程,叫程洲,小名还叫舟舟。”
“咱们不姓薛了,也不做什么忠臣之后。姑姑只带你好好活着,活给那些该死的人看。”
舟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娘亲。”
薛书仪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至于之前的名字,等为薛家人平反了再说吧。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身后那修罗场般的官道被夜色吞没,再也看不分明。
———
薛书仪抱着舟舟走了整整一夜。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那些尸首迟早会被野兽啃食,但在此之前,若有过路的人发现尸横遍野,难保不会追查逃走的流犯。
她须得走得越远越好,远到即便有人想追,也无从追起。
舟舟在她怀里睡得不安稳,时而惊醒,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含糊地喊一声“娘亲”,得到回应后又沉沉睡去。
四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死里逃生,只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暖和、安稳,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的依靠。
天将破晓时,薛书仪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歇脚。
她将舟舟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自己则蹲在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洗去了满身的血腥气。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压扁的干饼和一小块从衙役方回身上翻出来的肉干,将肉干撕成细条,就着水一点点喂给舟舟。
舟舟乖乖地张嘴吃,吃完又喝了水囊的水,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娘亲,咱们去哪?”舟舟坐在石头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仰脸问她。
薛书仪正在清点空间里的财物,闻言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往南走。
南边暖和,山多林密,容易藏身。
原主的记忆里,临越国南境有大片连绵群山,人迹罕至,若是能在那里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带着舟舟活下去,应当不难。
“往南走,找一座大山,咱们在山里住下来。”她将东西收好,起身把舟舟抱起来,“舟舟怕不怕?”
“不怕。”舟舟搂住她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娘在,舟舟就不怕。”
薛书仪弯了弯唇角,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大步朝南行去。
———
一连走了两日,沿途渐渐能见到其他人的踪迹。
有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两头坐着孩童的,有牵着瘦牛赶着破车的,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越往南走,逃荒的人越多,道旁时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首,有的已被野兽啃得只剩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死时蜷缩的姿势,苍蝇嗡嗡绕着飞。
舟舟起初还会害怕,将脸埋进薛书仪怀里不敢看。
后来见得多了,便也不怕了,只是抱她抱得更紧。
第三日午后,薛书仪远远望见一支队伍,约莫百来口人,走得虽慢却不杂乱。
没有哭天喊地的嚎叫,没有争抢打骂的喧哗,队伍前后有人照应,老人和孩子走在中间,壮年男女在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