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心观察了半日,发现这些人大多姓何,是一个整村出来逃荒的。
这倒是个可以依附的队伍。
单独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走在荒野上,实在太扎眼。
若混在一群人中间,反倒容易隐匿。
薛书仪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何家村队伍的后头。
她不往前凑,也不落后太多,始终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何家村的人自然发现了她,回头张望几回,见只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孩子,便没太在意。
到了第四日,队伍停下来歇晌,薛书仪也抱着舟舟在路边坐下。
舟舟这两日被教得很好,不哭不闹,见姑姑坐下便乖乖靠着她的胳膊,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馍,掰成两半,大的递给薛书仪,小的留给自己。
“娘吃。”舟舟举着馍馍,眼睛亮晶晶的。
薛书仪接过,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了。
吃完她又起身在附近的荒地里转了转,竟寻到几株野葱和一小片灰灰菜,便连根拔了,用溪水洗净,拿布巾包好收进怀里。
这些东西虽不多,掺在馍馍里煮一煮,也算一口热乎的。
赶路时,舟舟有时自己下来走几步。
他年纪小,腿短,走得慢,薛书仪便牵着他的手,顺着他的步子慢慢走。
偶尔有路过的何家村人投来目光,见这妇人虽衣衫破旧却不卑不亢,那孩子和她脸上皆是灰扑扑的,但却不像寻常农家子弟,不由得多看两眼。
“这位姑娘,你们也是往南边去的?”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妇人凑过来搭话,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娃。
她看薛书仪生得齐整,年纪尚小,便不曾往母子上头猜。
薛书仪微微颔首:“正是。”
“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年轻妇人打量她,眼中露出几分同情。
“孩子他爹走散了。”薛书仪面不改色地说。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的兄长确实死了,说是走散也不算撒谎。
年轻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我叫何翠,是前面何家村的,你要是不嫌弃,跟着我们一道走,好歹有个照应。”
“多谢何嫂子。”薛书仪顺着竿子攀谈了几句,得知何翠的男人也走在队伍里,在村长的安排下在前面开路。
何翠是个爽利性子,说了没几句就要把手里半个窝头塞给舟舟,薛书仪再三推辞才作罢。
舟舟仰着脸看两个大人说话,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草编蚱蜢,递给了何翠身边的那个女娃。
那女娃怯生生地接了,何翠惊喜地夸了舟舟几句,舟舟不好意思地把脸藏进薛书仪裙摆后面。
薛书仪低头看他,心里微微发暖。
这孩子随了他娘的心善,在京城时便是这样,有好东西从不藏私,总要分给旁人。
———
队伍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何村长终于发了话,让众人停下歇息。
“都停下,歇一歇!”老村长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像被抽去了筋骨般瘫软下来。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包袱大口喘气,哀声叹气此起彼伏。
“哎哟,这终于能停下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这还要走多远呐,我实在走不动了。”
“这附近连水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啊,喉咙里都要冒烟了。”
薛书仪寻了块平整些的地面,将舟舟放下。
舟舟走了一小段路,两条小腿确实累了,乖乖坐着揉腿。
薛书仪蹲下身替他揉了揉,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喂他喝了,又拿出剩下的半块馍馍,撕成小块慢慢喂他。
这里人多,不敢拿出肉干给他吃,怕被人惦记。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骂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你个死丫头!拿个东西还能弄丢了,你还能干啥?啊?那是我娘家陪送的银簪子,就是你给弄没的!”
循声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叉着腰,指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破口大骂。
那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低着头缩着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老二媳妇,赶紧弄吃的去!生一堆赔钱货,你们几个就是来克我们家的!”那妇人又转头骂另一个年轻媳妇,那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身旁还跟着两个丫头,一个个面黄肌瘦,低眉顺眼。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小声嘀咕道:“这何春家的,天天骂,也不怕烂了嘴巴。”
“就是,那簪子丢了,说不定是被偷了呢,咋就一口咬定是这丫头弄没的?”
“嘘,小声些,那何春的娘可是村长的本家,得罪不起。”
薛书仪听了几耳朵,没作声。
末世的时候,比这更不堪的人性她见得多了。
骂几句算什么?
人饿到极点时,连易子而食的事都做得出来。
舟舟却有些害怕,挨进薛书仪怀里,小声道:“娘亲,那个婶婶好凶。”
“不怕,她不凶咱们。”薛书仪揽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咱们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也不让别人欺负咱们。”
舟舟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肯再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