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何村长又招呼众人上路。
这回没走多久,日头便渐渐偏西,天色暗了下来。
何村长望了望前方,见路旁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背靠着一道矮坡,坡下还有一条干涸的河沟,虽没有水,但地势避风,便决定在此处安营过夜。
“今晚就在这歇了!各家各户自己找地方,别挤在一处,都留些空隙,夜里也好照应。”何村长拄着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范围,“老人孩子靠里,壮年男人在外围,都警醒些,夜里轮流守夜。”
众人应了,各自散开找地方。
薛书仪抱着舟舟,没有往人群中间挤,而是绕到矮坡的侧面,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这里离何家村人稍远一些,但又不至于脱离视线,既清净又安全。
她刚放下舟舟,正要拿些东西出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这是我们先看上的!你凭啥来抢?”
“凭啥?凭我家人多,你一家三口占这么大地方,臊不臊?”
“你讲不讲理?我们来得早,先占了这里,你后脚就来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如今这世道,拳头就是王法!”
薛书仪抬眼望去,只见两户人家正争一块相对平整的地盘。
一家是夫妻俩带着个半大小子,另一家是五口人,三个壮年汉子,气势汹汹。
先占的那家男人虽然恼怒,但到底寡不敌众,被推搡了几下,连包袱都散落在地。
周围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却没人上前劝解——那家人丁兴旺,不好得罪。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何村长拄着棍子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都给我住手!”老村长一声断喝,虽年过花甲,中气却足。
两家人住了手,但谁也不肯让步。
那五个人的领头汉子道:“村长,不是我们不讲理,实在是这地方太小,我们一家老小挤不下。他家才三个人,换个地方怎么了?”
先占的那家男人不服气:“村长,我先来的,凭啥让我换?”
何村长看了两边一眼,气得直咳嗽,旁边有人递了水,他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他指着那五个人的领头道:“何大壮,你少拿人多欺负人少。这地儿大得很,往那边挪几丈就不行?”
又转头对先占的那家说:“老刘家的,你也不必犟。大壮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你那块地儿确实宽敞,让一半出来不就得了?都逃荒在外,谁也不容易,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老刘家的男人憋着一口气,到底不敢跟村长犟,闷声点了头。
何大壮那家虽不情愿,但村长发了话,也只能退一步。
两家人各退半丈,中间留了条过道,算是勉强解决了。
薛书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了何村长的为人。
处事还算公道,不偏不倚,能压得住场子,跟着这样的队伍走,确实比单打独斗强。
————
她收回目光,弯腰开始收拾自己选的这块地方。
矮坡侧面有一块微微凹进去的空地,地面虽有些碎石,但胜在避风。
她将碎石捡开,又从空间里偷偷的取出一块不知从哪个衙役包袱里翻出来的旧油布,铺在地上。
油布虽旧,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隔潮隔凉。
舟舟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忙活。
他小小的人儿也想帮忙,捡起几根枯枝堆在一块儿,仰着脸说:“娘亲,我捡了柴火。”
“舟舟真能干。”薛书仪夸了一句,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从路上逃荒死者身上捡来的,虽然磕掉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她从空间里引出些清水倒进陶罐,又拿出早上挖的野葱和灰灰菜,洗净了切碎,连同早上剩的半块馍馍一起掰碎了放进去。
没有盐,也没有油,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她又在附近捡了些干枯的灌木枝,用火折子引燃,架起陶罐开始煮。
火苗舔着罐底,不一会儿,野菜和馍馍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舟舟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望着陶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快了,再等一会儿。”薛书仪拿一根用匕首削了一下干净的木棍洗了一下最后搅了搅,尝了一口。
馍馍和野菜煮成的糊糊,寡淡无味,但胜在暖胃。她吹凉了些,先喂给舟舟。
舟舟张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好吃。”
薛书仪心里发酸。
这孩子生在京城薛家,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可如今别说山珍海味,能有一口热乎的糊糊,已是万幸。
她自己倒不急着吃,等舟舟吃了大半罐,她才把剩下的几口刮干净咽了下去。
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就够了。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