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何家村人的营地里亮起了点点火光,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商量明日的路程,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百来口人挤在这片荒地上,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意味。
薛书仪靠坐在油布上,将舟舟搂在怀里。
后背的伤这几日都有涂药,虽看不见,但痒意渐生,想来已结了痂,大抵是无碍了。
至于后脑,前些天在路边找到了药草敷了,也已经无碍。
舟舟吃饱了,困意上来,眼睛渐渐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娘亲。”舟舟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咱们以后就住在山里吗?”
“舟舟想住山里吗?”薛书仪低头看着他,声音轻柔,“山里有大树,有溪水,有野兔,有花有草。姑姑给你搭个小木屋,再开一块地,种些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舟舟想了想,眼睛弯成了月牙:“好。舟舟想养小鸡,黄黄的那种。”
“好,养黄的。”
舟舟又问:“那山里有没有坏人?”
“没有。”薛书仪的语气笃定而平静,“姑姑在,谁也不能欺负舟舟。”
舟舟放心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阖上眼,不一会儿呼吸便平稳绵长,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襟,睡得很香。
薛书仪抬头望向远方。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地洒在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银子。
旷野的风呜呜地吹过,带着荒凉与寒意,掠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卧的人影,掠过那些将熄未熄的火堆,将这临时拼凑的营地染上一层薄薄的苍凉。
她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一手揽着舟舟,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把从衙役身上摸来的短匕。
匕鞘上的漆已斑驳,刀刃却还算锋利,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踏实。
四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何家村人的营地里,最后几缕炊烟也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低低地飘在夜风里,像蚊蚋嗡嗡。
不知是谁家的婴孩突然哭了一嗓子,又被母亲哄住,那哭声便断断续续地,最终化作了梦呓。
薛书仪将舟舟往上拢了拢,拉过油布的一角盖在他身上。
夜风灌进衣领,她却不觉得冷——末世那些年,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凉意,连让她打颤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想着明日该往哪条路走,想着深山还远,想着空间里的存粮还能撑几日。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起来了起来了!收拾收拾,趁着凉快赶路!”
何村长沙哑的嗓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割开雾霭。
营地里顿时活泛起来,咳嗽声、呵欠声、孩子的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处,嘈杂而又透着一股子苦中作乐的生机。
“他爹,你把包袱系紧些,昨儿个就散了两次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娘,我饿。”
“忍着,等上了路再吃。”
“娘,我腿疼……”
“哪个不腿疼?就你金贵?”
“当家的,你等等我…”
薛书仪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白,像未及调匀的墨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舟舟,小家伙还在睡,小嘴微微嘟着,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这是末世养成的习惯——睁眼之前,先听,再嗅,最后才动。
听觉和嗅觉往往比视觉更能察觉危险。
风向西南,微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有早起的人在低低说话,语气疲惫却平和。
没有马蹄声,没有异常的响动。
安全。
她轻轻坐起身,将舟舟小心地移到油布上,又用包袱垫在他脑后。
舟舟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又沉沉睡去。
薛书仪从空间里取出昨夜剩下的半罐糊糊,她尝了一口,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但还能吃。
她将陶罐架在昨夜留下的余烬上,添了几根枯枝,又把最后一点野菜叶子丢进去,搅了搅,等它慢慢热起来。
这时,何翠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
她看了看薛书仪陶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将粗瓷碗递过来:“程妹子,给孩子喝点米汤吧,你这……太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