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却不失分寸地拒绝了:“多谢何嫂子,我们有吃的,你也不宽裕,留着自己用罢。”
“我家里虽不富裕,给孩子一口米汤还是有的。”何翠说着就要把碗往舟舟那边送,被薛书仪轻轻挡了回去。
“真不必了。”薛书仪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推让的笃定,“往后路还长,何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碗米汤,我不能收。”
何翠怔了怔,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这年轻妇人虽然衣衫破旧,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叫人莫名地生出一股敬畏来。
她讪讪地收回了碗,叹了口气:“行罢,程妹子是个有主意的。那你要是有啥难处,只管来找我,别见外。”
“好。”薛书仪微微颔首。
何翠走了,薛书仪这才将热好的糊糊盛出来,把舟舟叫醒。
舟舟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脸上还带着油布的印子,懵懵懂懂地看了她一眼,含混地喊了声“娘”,薛书仪用手给他理了一下头发,又给他洗了手,最后舟舟乖乖接过木棍削成的干净勺子,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薛书仪一边吃一边留意着何家村人的动静。
百来口人在短短一刻钟内便收拾停当,老人扶杖,壮年挑担,妇人抱孩子,半大的小子们跑前跑后地帮忙,虽忙乱却不散乱。
何村长站在一块大石上,点了点人头,确认没有落下人,这才扬了扬手。
“走!”
队伍缓缓开拔,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蛇,蜿蜒在荒凉的官道上。
薛书仪牵着舟舟,不远不近地跟在队尾。
舟舟今日精神不错,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喊累,她便将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提着包袱,脚下不疾不徐。
这一路走来,她已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底子。
原主自幼习武,轻功了得,力气又大,即便这些日子吃不饱睡不好,抱着三十来斤的舟舟走上一个时辰也不觉吃力。
倒是这具身子饿得太久,走快了会有些头晕目眩,她便放慢了步子,跟着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不急不躁地往前走。
日头渐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官道两旁的树木稀稀疏疏,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柳树,便被先到的人占了阴凉,后头的人只能顶着日头走。
舟舟趴在她肩头,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却懂事地不吵不闹,只是时不时地小声问:“娘,还有多远?”
薛书仪每次都说:“快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只知道往前走,总会有个落脚的地方。
———
临近晌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队伍停了下来。
人群像被无形的堤坝拦住了,前面的人踮着脚往远处张望,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地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前面好像是城门!”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在干柴里扔了一粒火星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疲惫的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城门?哪个城?”
“不知道,反正有城墙,看着不小!”
“哎哟,可算见着个城了,能进去歇歇脚,买点东西,说不定还能寻个活路……”
“是啊是啊…”
“可算有点希望了。”
“这下有个安稳的地方洗漱吃顿好的了。”
“可不是吗…”
“在县城还能采买。”
薛书仪心中却没有半分雀跃,反而生出一丝警惕。
她抱着舟舟走到路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极目远眺。
前方约莫三四里地,果然有一座城池矗立在平原之上。
城墙是用青砖砌的,虽不算巍峨,但在这荒凉的旷野上已显得颇为气派。
城墙上隐隐可见旗帜招展,城门口有官兵把守,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显然,不止何家村这一支逃荒的队伍涌到了这里。
她眯了眯眼,仔细看了看城门口的情形,心里便沉了下去。
城门前排着长队,但那些人并没有进城的迹象,而是堵在那里,似乎在跟守城的官兵交涉。
有些人在推搡,有人在喊叫,隐约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而城门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两个字——平康。
平康县。
薛书仪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平康县是临越国南部的一个中等县城,不算富庶,但也不算贫瘠,胜在气候温和,物产尚可。
从前薛家还鼎盛时,她曾随父亲路过此地,记得城内还算繁华,商铺林立,市井热闹。
但那是从前。
如今,这座县城的大门,恐怕没那么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