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终于看清了城门口的情形,何村长那张老脸便彻底垮了下来。
平康县的城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道小门,门前站了两排官兵,手持长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逃荒的百姓被拦在门外,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人在哀求,有人在哭,有人试图往前挤,被官兵用矛杆顶了回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是临越国的百姓!”
“就是!县太爷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求求官爷了,孩子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求求官爷让我们进去吧,我娘快不行了…”
官兵面无表情,为首的校尉大约三十来岁,五大三粗,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一条鞭子,不耐烦地挥了挥:“说了不许进就不许进!上面有令,所有逃荒的流民一律不得入城,违者以匪论处!退后!都退后!”
“官爷行行好,我们只要进城歇一晚,明早就走……”
“歇一晚也不行!再往前就别怪我不客气!”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人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何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希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有人低声骂娘,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村长,这可咋整啊?”何大壮挤到前面,扯着嗓子问。
何村长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棍子走到城门前,跟那个校尉交涉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那校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甩了句“少废话,滚远些”,便转身走了。
何村长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在城门前显得格外渺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走回队伍里,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绕路罢。往南走,有条山路,虽不好走,但能绕过去。”
“山路?”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村长,山路可不好走啊,万一遇到野兽……”
“不如咱们再等等,说不定明天就开了呢?”
“这山路怎么走啊,走到何年何月啊…”
“村长,想想办法吧。”
何村长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无奈:“我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了。这城门一关,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五个月,不会开的。城里的粮食要先紧着城里人吃,哪里轮得到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却字字锥心。
薛书仪站在人群后面,冷冷地看着那座城门。
城墙上旗帜鲜亮,官兵的甲胄簇新,连守门校尉腰间的刀鞘上都嵌着铜饰。
可城外这几百个饿着肚子的百姓,连一口水都讨不到。
这便是官。
这便是朝廷。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看向城内。
虽然隔得远,但仍能隐约看见城中的景象——靠近城门的几条街上,酒楼茶肆的幌子在风中招展,有穿着绸衫的富商大摇大摆地走过,身后跟着拎东西的仆从。
再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气派的宅院,飞檐翘角,朱漆大门前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那大概便是县太爷的府邸了。
城内城外,不过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天地。
城里的人吃着山珍海味,城外的人啃着树皮草根;城里的官员坐在凉快的公堂上喝茶,城外的官兵在日头底下驱赶着饿殍一般的百姓。
而坐在平康县正堂上那位县令大人,想必此刻正与幕僚商议着如何再向朝廷邀功请赏,说自己“恪尽职守,守城有方”罢。
薛书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怀里舟舟的身上。舟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姑姑看她,便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道:“没事,咱们走山路。”
舟舟眨巴眨巴眼睛:“山路有好吃的吗?”
“有野菜,说不定还能抓到兔子。”薛书仪弯了弯嘴角,“姑姑给你烤兔子吃。”
“好!”舟舟高兴地拍了拍手。
薛书仪抬眼看向南边。
远山如黛,连绵起伏,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两旁灌木丛生,看起来便知不好走。
但何村长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犹豫,牵着舟舟跟上了何家村队伍。
山路果然不好走。
从平康县南门绕过去,官道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崎岖不平,碎石遍布,有些地方甚至被灌木野草遮得看不清路。道旁是陡峭的山坡,稍有不慎便有滚落之虞。
何家村的人走惯了平路,乍一进山,顿时叫苦连天。
挑担子的左摇右晃,牵孩子的步履维艰,有几个老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由后辈搀扶着慢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