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队伍在山间又行了两日。
两拨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虽不再起明面上的冲突,但暗中较劲的姿态却从未消停。
那支队伍的领头人唤作周麻子,因脸上生着一片浅麻而得名,此人狡猾阴狠,面上赔笑,背地里却纵容手下屡屡试探何家村营地的虚实。
头一夜被薛书仪打晕的那个贼人醒来后,半边身子青紫了好几日,走路都一瘸一拐。
另一个膝窝中石子的,更是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半晌。
周麻子嘴上说着“活该”,私下里却将薛书仪的模样记在了心里——一个年轻妇人,模样好,带着个三四岁的娃,竟有这般身手,若不是硬茬子,便是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麻子哥,那娘们儿不好惹。”被拧了手腕的赵三揉着胳膊,满脸晦气,“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的手,手腕就跟要断了一样。”
周麻子吐了口唾沫,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不好惹就别惹她。惹不起大的,还惹不起小的?”
赵三眼睛一亮:“你是说……”
“闭嘴。”周麻子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孩子里头,就她那个长得最白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种孩子,要么身上有值钱的东西,要么能卖个好价钱。不过眼下不急,先摸清她的底细再说。”
赵三嘿嘿笑了两声,连说是是是,然后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去了。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想从那个孩子身上下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孩子他们打听到了——程洲,小名舟舟——简直像是长在了那娘们儿身上一般。
白日赶路,那大半时间抱着他走,偶尔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几步,也始终牵着他的手,目光从不离开。
夜间歇息,也必选最靠里的角落,背靠山壁,面朝营地,孩子就窝在她怀里,连解手都要带着一起。
赵三跟了两日,愣是没找到哪怕一刻钟的下手机会。
“这娘们儿是不是有毛病?”赵三跟同伙抱怨,“我看她连睡觉都不闭眼的,昨儿半夜我不过是起来撒泡尿,隔着老远呢,她就睁眼了,直愣愣地盯着我,吓得我尿都憋回去了。”
同伙嗤笑一声:“怂货。”
“你不怂你去?你倒是去啊!”赵三恼羞成怒,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竟会说风凉话,有种你们就去。”赵三嘀嘀咕咕个没完。
———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三面环山,中间有一片平地,地上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稀稀疏疏。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淌下来,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倒是这几日难得的好水源。
何村长命人将营地扎在上游,下游留给周麻子那拨人,两下隔了约莫百来步,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薛书仪照例选了最靠上的一处位置,离何家村的人不远不近,背靠一块凸出的巨石,前方视野开阔。
她将油布铺好,又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旧袄垫在底下,让舟舟坐着舒服些。
这几日气温骤降,山里的夜晚凉得像深秋,她不怕冷,但舟舟年纪小,经不起冻。
舟舟乖乖坐在油布上,手里拿着一个新草编的蚂蚱——是薛书仪重新给他做的。
薛书仪蹲在溪边洗野菜,目光却不时扫过营地四周。
周麻子那拨人扎在下游,她隐约能看见他们的动静。
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水边洗脸,有几个汉子聚在一起喝酒,粗俗的笑声顺着山风飘过来,听得人心生厌恶。
她正洗着,何翠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过来。
“程妹子,今日我男人用陷阱逮了只野兔,熬了一锅汤,给你和洲哥儿盛了一碗。”
何翠将碗递过来,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不值什么,别推辞。”
薛书仪看了一眼那碗粥,粥里确实有几丝兔肉,虽不多,却已算是这几日难得的好东西。
她本想推辞,但看了看舟舟瘦削的小脸,到底还是接了。
“多谢何嫂子,改日我若得了什么,定不忘了你家。”
“嗐,说这些做什么?都是逃难的,互相帮衬着才是正理。”何翠在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程妹子,我看周麻子那帮人不像善茬,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夜里警醒些。”
薛书仪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何翠又絮叨了几句,说何春家的泼妇昨日又打骂那个小姑娘了,把人家胳膊掐得青紫,看着都心疼。
又说何大壮的媳妇怀了身子,在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生养。
言语之间,满是逃难人家的愁苦与无奈。
薛书仪静静的听着,偶尔应一句,面上不显,心里却将这些人的脾性一一记下。
何翠心善,可托付些小事;何村长虽老,但处事公允,是个能扛事的人;至于何春家的泼妇……
她抬眼往营地里扫了一眼。
何春家的女人正在火堆旁骂骂咧咧,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锅底。
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缩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老二媳妇抱着吃奶的娃娃,脸色蜡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了。
薛书仪收回目光,将粥吹凉了喂给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