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喝了几口,忽然仰起脸问她:“娘,那个姐姐为什么老是哭?”
薛书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小姑娘正偷偷抹眼泪,袖子底下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上面果然青一块紫一块。
“因为有人对她不好。”薛书仪没有骗他,也没有说太多,只是轻轻道,“舟舟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舟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碗里喝粥去了。
———
夜深了。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冷冷地嵌在天幕上。
何家村营地的火堆大半已经熄了,只剩两三堆还燃着微弱的火光,守夜的两个后生坐在入口处,困得东倒西歪。
薛书仪靠在巨石上,怀里搂着舟舟,双目微阖,却并未真正入睡。
末世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要留三分清醒。
这具身子虽然继承了原主的好底子,但警觉这种东西,靠的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与身体无关。
约莫二更天,她听见了下游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压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木头。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甚至更多。
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将怀里的舟舟轻轻拢了拢,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
“杀人了——!何家村杀人了——!”
“快来人啊!”
这声喊叫尖利刺耳,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把刀子在铁锅上刮过,惊得营地里所有人猛地醒来。
薛书仪睁开眼,目光如寒冰。
她看见周麻子那拨人从下游冲了上来,手里举着火把,提着刀棍,嘴里喊着“何家村的人先动的手”“他们抢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的东西不见了”,闹哄哄地涌进了何家村的营地。
而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周麻子本人,他身边的人一边走一边捂着胳膊,胳膊上不知被谁划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看着骇人。
“你们讲不讲理?”何大壮气得脸红脖子粗,“谁杀你们的人了?我们好好的在这睡觉,你们冲上来喊打喊杀,倒打一耙!”
“少废话!我兄弟胳膊上的伤就是你们的人砍的!”周麻子身后的一个汉子挥着刀,凶神恶煞,“今儿不交出凶手,谁也别想走!”
何村长拄着棍子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铁青:“周麻子,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的人真是我们伤的?”
周麻子冷笑一声,没有接话,只一挥手:“给我搜!谁拦着就打谁!”
话音未落,他手下的人便如饿狼般扑进了营地。
他们哪里是来搜凶手的?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被揣进怀里,干粮被抢走,甚至有人伸手去摸了一把身边妇人的身子。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何家村的人起初还试图反抗,但周麻子那边多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手里又有家伙,几下便将几个出头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何大壮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了一地,他婆娘吓得尖声哭叫。
几个老人被推搡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混乱中,何春家的泼妇尖叫着冲向一个正在翻她包袱的贼人:“那是我的!你敢动我的东西,我跟你拼了!”
“不许动,你们敢动我的东西,我杀了你们。”
她平日里在家横行霸道惯了,骂人的功夫一流,动手却稀松平常。
那贼人被她抓着头发挠了几下,恼羞成怒,反手一刀,正捅在她心口上。
泼妇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鲜血从她身下洇开,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娘——!”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泼妇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老二媳妇抱着娃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个杀了人的贼人啐了一口唾沫,一脚踢开小姑娘,继续翻找包袱。
薛书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越来越冷。
她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将舟舟从怀里捞起来,用油布将他牢牢绑在胸前。
舟舟被吵醒了,小脸煞白,却没有哭,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舟舟乖,闭上眼睛,不要看。”薛书仪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