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村长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问:“官府呢?官府就看着不管?”
何大壮摇了摇头,苦笑道:“管了,但也只是做做样子。我听那些流民说,县太爷在城门口设了施粥的棚子,是城里的几个富商出的银子,每天熬两锅稀粥,一人一碗,发完为止。可那是给谁看的?是给上头看的。朝廷要是派人下来查,看见城门口有施粥的棚子,县太爷就好交差了。至于那些粥够不够吃——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能顶什么用?”
“一天就两锅?”何大山皱着眉问。
“就两锅。”何大壮比了两根手指,“我们去的那天,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完了。后面排着长队的人没领到,差点又打起来。后来衙役来了,拿着鞭子抽了一顿,才把人群打散。”
何二牛又道:“还有更吓人的。我们在破庙里遇到一家人,从北边来的,一家五口——老两口,小两口,带着一个三岁的娃。他们在城外等了快半个月了,银子还是凑不够。老奶奶跟我们说,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三两银子,本以为够了,谁知道进城要一人二两,五口人就是十两。他们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才凑了五两多,还差一半。”
“那后来呢?”旁边的人忍不住问。
何二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后来……后来那个三岁的娃不见了。老奶奶说是被人偷了,可我看那媳妇的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又不像是被偷的样子。老四说,怕是……怕是卖了。”
何老四别过脸去,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身边的人听着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自家的女娃哭出了声。
周围的妇人一个个红了眼眶,低声啜泣声此起彼伏。
何老四这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城外荒地边上,看见几个穿绸缎的婆子,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流民堆里转来转去。专门找那些年轻姑娘,跟人家爹娘说话。说完了,给几块碎银子,就把姑娘带走了。”
何大壮咬着牙补了一句:“什么带走了,那是买了。那些婆子一看就是勾栏院里的人,趁火打劫,几个碎银子就买一条人命。”
“呸!丧天良的东西!”何三叔公气得直跺脚,“那些姑娘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好日子过?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何五爷摇头叹息:“话虽这么说,可你能怪那些当父母的吗?眼看着孩子要饿死了,给口饭吃就是活命。跟着去了勾栏院,好歹能吃上饭,比在城外头等死强。”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情。
火堆旁几个有闺女的妇人,脸色白得像纸,把自己家的女娃搂得紧紧的。
何大山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闷声道:“可咱们没有安阳县的户籍,就是流民。流民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官府抓到了,轻则打一顿赶走,重了……重了是要下大牢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的哭声都小了下去。
流民。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逃荒的路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户籍,就不是任何一个县的百姓,走到哪里都是外人。
官府可以赈济本县灾民,却不会管流民的死活。
更有甚者,有些地方的县令为了向上头交差,会派人抓捕流民充作劳役,或者直接以“流窜作乱”的罪名关进大牢。
何老四蹲在火堆边上,拨拉着地上的枯枝,声音低沉:“我听说前年南边有个县,县令为了凑够上缴的赋税,把城外几百个流民全抓了,男的送去挖矿,女的充入官坊,孩子也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那些流民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没有户籍,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也听过类似的事。”何有田接过话头,脸色凝重,“何家村虽然是小地方,但这些年在外面跑的人多,什么消息都传得回来。流民的日子,比咱们现在苦多了。至少咱们还有个村子抱团,那些三五成群的流民,才是真正的无根浮萍。”
何村长拄着棍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大山说得对,老四说的也在理。户籍的事,比银子的事更要紧。咱们何家村的人,原本是有户籍的,可那是何家村的户籍。何家村在北边,如今怕是早就没了。咱们一路逃过来,身上带的户籍文书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就算还在,北边的户籍到了南边,人家也不认。”
孙大夫捋着胡子叹道:“老朽虽不精通律法,却也知晓——无籍之人,处处受限。不能租田地,不能做长工,不能在集市上摆摊,连投宿客栈都要被盘问。若是被官差拿了,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可咱们本来就是在逃荒的路上了,再流放,还能往哪里去?”
何二牛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桩事,昨日我没敢说,怕吓着大家。我们回来的时候,在离安阳县三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远远地看见了一伙人。”
“什么人?”何村长问。
何二牛压低声音:“像是土匪。五六十人,骑着马,挎着刀,在山道上大摇大摆地走。我们躲在树丛后面没敢动,等他们过去了才敢出来。老四说,那些人的衣服虽然是乱七八糟拼凑的,但腰间的刀都是好刀,不像是普通山匪。”
何老四点头:“我在外面跑过几年,见过世面。那些人的刀,是官府制式的腰刀。普通山匪弄不到那种东西。”他其实也想说程娘子之前也用过类似的腰刀,但后来想了想觉得是路上捡的就没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