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何二牛和何有田:“你们两个,还有大壮、大山、老四、满仓,你们几个去过安阳县那边,见过城外的流民,接触过外人。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单独住在山谷的角落里,离其他人远一些,每日让孙大夫查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跟村里人接触。”
何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全村人好。
何村长又转向孙大夫:“孙大夫,这件事你多费心。他们的衣裳被褥,每日用开水煮过;他们用的碗筷,跟村里人分开;他们喝的水,也要从单独的地方取。”
孙大夫应了。
何大山忽然问了一句:“村长,县里那些死了的人,是怎么处置的?是埋了还是烧了?”
何有田接话道:“这个我问过。县里派人在城外挖了几个大坑,死了的人就扔进去,撒上石灰,然后埋了。但坑挖得浅,埋得也浅,有时候野狗都能扒出来。”
孙大夫皱了皱眉,道:“埋得浅,野狗扒出来,那就等于没埋。尸体腐烂,疫气散发出来,周围的人还是要染病。而且那些野狗扒了尸体,跑到别处去,又把疫气带到了别处。”
何村长问:“那要怎么处置才好?”
孙大夫捋着胡子,沉吟道:“按老朽知道的,最好的办法是烧。用火烧成灰,疫气就灭了。但安阳县那边怕是舍不得那个柴火——几百上千具尸体,得烧多少柴?”
众人又沉默了。
薛书仪在远处听着,心里对孙大夫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赤脚郎中虽然不是什么名医,但经验老到,遇事不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村里有这样的人在,倒是省了她不少心。
何五爷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我还有一件事,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水源。安阳县那边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埋在城外,那些尸水渗到地里,会不会污染了地下水?咱们在城外那条溪边打过水,那溪水是流向哪里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孙大夫的脸色也变了,他皱眉想了很久,才道:“五爷说的有道理。疫气能通过尸体传播,也能通过水传播。要是那溪水上游埋了尸体,下游的人喝了那个水,就会染病。咱们那天在城外溪边打水喝,幸好是烧开了喝的,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村长的脸色铁青,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从今天起,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烧开。谁敢喝生水,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何大山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山谷里的水源呢?安阳县那边的疫气会不会也传到山谷里去?”
孙大夫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山谷在南边,安阳县在北边,中间隔着好几座山。疫气传播要有人或动物做媒介,山里头人迹罕至,野兽也不会专门去喝埋了死人的水。只要咱们自己注意,应该没事。”
何村长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薛书仪听着这些人的对话,心里暗暗点头。
何家村虽然是个小村子,但村里这些人不蠢,尤其是何村长、何大山、孙大夫这几个人,遇事能想、敢想、想得深。
这样的队伍,走在一起不累。
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何村长又招呼众人上路了。
队伍缓缓开拔,沿着山道继续向南。
老人孩子走在中间,壮年人走在两边,何二牛他们几个被隔离的走在最后面,跟队伍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村长拄着棍子快步走上前去,何大山和何有田也跟了上去。
原来是一个老妇人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儿子蹲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又是拉又是扶,老妇人就是站不起来。
“娘,你再坚持一下,快到地方了。”儿子急得快哭了。
老妇人摆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不行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何村长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老妇人的脸色,转头问孙大夫:“孙大夫,你看看。”
孙大夫上前把了脉,又翻了翻老妇人的眼皮,道:“不是瘟疫,是饿的,也是累的。歇一歇,喝点水,吃点东西,应该能缓过来。”
何村长让人拿来水囊和干粮,老妇人喝了水,吃了两口干粮,脸色果然好了一些。
她儿子扶着她慢慢站起来,老妇人站定了,长出了一口气,朝何村长鞠了一躬:“村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村长摆了摆手:“说什么麻烦?都是一村的,谁还没个走不动的时候?”
他转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声,“老根家的,你过来扶着她走,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何翠的婆婆应了一声,走过来扶住她。
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地走着,虽然慢,但稳当。
队伍继续往前走。
薛书仪抱着舟舟跟在后面,目光从那个老妇人身上收回来,落在何村长的背影上。
这个老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银子,没有权力,甚至连吃顿饱饭都难。
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一村的人。
舟舟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怕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