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更不用说了,薛家的血脉,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京城时谁见了都夸一句“这孩子生得好”。
但在逃荒路上,好看是要命的。
所以她和舟舟的脸都是脏着,衣裳破着,头发乱着。
村里人只知道她们娘儿俩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从没见过她们洗干净的样子。
她轻轻捏了捏舟舟的小手,在心里盘算着:通缉令不会无缘无故贴出来,朝廷多半是加大了追查的力度。
她和舟舟虽然在这山谷里,但难保哪天不会有人进山搜查。
她不能被动地等着危险找上门来。
那伙土匪。
那个县太爷藏在土匪窝里的东西。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今夜,该去一趟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
她得准备一下——弩要检查,匕首要磨,空间里的东西要重新整理。
她走回屋里,从床铺底下摸出那把弩,仔细检查了一遍弦和机关,确认没有问题,这次放回了空间。
可是舟舟怎么办?
她不能带着舟舟去土匪窝。
那里太危险,她一个人去,出了事还能跑;带着孩子,等于自断后路。
可她又不能把舟舟托付给何翠或者其他人——她怎么解释自己夜里出门?
怎么解释去了哪里?
怎么解释为什么要去?
怎么解释都不好。
她蹲在舟舟面前,看着他那张灰扑扑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
“舟舟。”她轻声叫他。
“嗯?”舟舟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娘亲今晚要出去一趟,办点事。你一个人在家里睡觉,行不行?”
舟舟眨了眨眼,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之前。”
舟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舟舟想跟娘亲一起去。”
薛书仪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轻声道:“这次不行。下次,娘亲带你去山里抓兔子。”
舟舟瘪了瘪嘴,但没有哭。
他搂着薛书仪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娘亲早点回来。”
薛书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年方四岁,却已学会了不哭不闹。
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怕——怕哭闹了,连这个“娘亲”也没有了。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早已学会不在关键时刻心软。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谷地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陆续歇下。
薛书仪把舟舟放在油布上,盖好旧袄,又把匕首压在油布角下,确认屋子里没有任何危险,这才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舟舟蜷在油布上,小手攥着被角,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
她给舟舟亮了油灯。
这是村里一个婆子给她的。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深色的旧衣,套在原本的衣裳外面,把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塞进衣领。
最后,她从灶膛里抓了一把草木灰,混着水调成稀泥,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了一层。
镜子是没有的。
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村妇——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只是衣裳换了深色,在夜里更不显眼罢了。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缝了几针,给自己做成一个简易的口罩。
外面那些人用布遮脸不过是做做样子,她要的是真的能挡住秽气的——两层布,中间夹了一层从旧衣上拆下来的棉絮,密实却不憋闷。
她把口罩折好塞进袖中,预备到了县城附近再戴上。
薛书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舟舟一眼,把油灯拨亮了些,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门没有锁——这山谷里没有外人,锁不锁都一样。
但她还是在门后抵了一根木棍,这样如果有人推门,木棍倒地的声音会惊醒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怕,姑姑很快就回来。”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了屋子。
夜风从隘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