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静悄悄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处零星的余烬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守夜的换成了何二牛和何老四,两人坐在隘口内侧的大石头上,何二牛靠着石壁打盹,何老四睁着眼望着天发呆。
薛书仪沿着石壁下的阴影摸过去,从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绕出了隘口。
轻功运到极致,脚不沾地,连枯叶都没有惊动几片。
出了隘口,她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黑暗的山林。
她没有先去土匪窝。
土匪窝里的东西不会长腿跑掉,晚几个时辰去也无妨。
她今夜最先要去的地方,是安阳县城的城门。
通缉令。
何二牛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告示上的“朝廷钦犯”四个字,但看不清画像和名字。
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眼,确认那张告示上画的是不是原主的脸,写的是不是薛书仪和薛砚舟的名字。
如果是,她就要想办法把告示毁掉——至少不能让它继续贴在那里,被更多的人看见。
她在山道上疾行,步子又快又稳。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翻过两道山脊,远远地看见了安阳县城的轮廓。
城墙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巡夜的兵丁在走动。
她没有走城门。
从城墙东侧翻进去要省事得多——找了一个没有兵丁值守的段落,退后几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手一搭便攀上了墙头。
城内的街道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两侧的商铺和民宅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她从城墙内侧翻下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城门的方向摸去。
城门内侧的城墙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告示。
她躲在暗处,先观察了一会儿。
城门口有两个衙役值夜,一个靠着门柱打盹,一个抱着长矛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告示贴在城墙上一丈多高的位置,正好被悬挂的灯笼照得通亮,但从地面够不着,想来是贴的时候用了梯子。
她绕到城墙的另一侧,翻上去,从城墙上面往下走了一段,来到告示的正上方。
她伏在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灯笼的光正好照在告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廷钦犯薛氏一门,谋逆大罪,全族已诛。惟余女薛书仪、孙薛砚舟二人流放途中逃脱,至今在逃。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凡捉拿归案者,赏银二百两。窝藏者同罪。”
下面是画像。
她的那一张,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画得粗糙,若是素不相识的人,未必能认出来。
舟舟的那一张就更是模糊了,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但只要有这张告示在,她和舟舟就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
何家村的人现在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看到了这张告示,再把“程娘子”和“薛书仪”对上号——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让这张告示继续贴在这里。
她从空间里摸出匕首,探身下去,沿着告示的边缘一划。
告示被齐整地割了下来,她伸手接住,卷成一卷,收进了空间。
告示贴了不止一张。
城门口一张,城里各处要道恐怕还有。
但她没有时间一张一张去找——天快亮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县太爷的府邸。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位巡查官。
姓宋,名时予,字正之。此人原是都察院的御史,因得罪了权贵被外放到地方做巡查使,专司督查各州县吏治。
薛家鼎盛的时候,宋时予曾与薛书仪的父亲有过几面之缘,两人虽是文官与武将之分,却惺惺相惜,彼此敬重。
薛家出事后,宋时予在朝中上书为薛家鸣冤,被陛下呵斥,险些连巡查使的官职也保不住。但他没有退缩——这些事,原主在流放路上听押送的衙役闲聊时提起过,一字一句都刻在了记忆里。
宋时予如今在南边巡查,安阳县正在他的巡查范围之内。
薛书仪在县太爷的书房里,或许能找到宋时予的住处。
她要把县太爷与土匪勾结、贪赃枉法的证据拿到手,然后连夜送到宋时予那里去。
这不是为了替天行道,也不是为了替安阳县的百姓出头。
她做这些事,只有一个目的——让朝廷欠薛家一个人情。
薛家被定为谋逆,满门抄斩,要想翻案,光靠她一个人是不够的。
她需要有人在朝中替薛家说话,需要有人把薛家的冤屈递到陛下面前。
宋时予就是这样的人。
她从城墙上翻下来,沿着原路摸到了县衙附近。
县衙比城门好进得多——后院围墙不高,翻进去不费什么力气。
县太爷的府邸分前后两进,前衙办公,后院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