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
写完了,搁下笔,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睡不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沉沉的,带着疲惫,“安阳县的事,越查越不对劲。李德茂那个狗官,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城外流民的案子,他报的是‘瘟疫致死’,可我看了仵作的验尸记录,有好几具尸体的伤口不像是病死,倒像是被刀砍的。”
年轻男子皱了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些流民不是病死的,是被杀的。”宋时予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怒意,“李德茂怕流民暴乱,先下手为强,杀了人,再用瘟疫来顶罪。这种事,他在安阳县不是第一次干了。”
薛书仪伏在屋顶上,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
宋时予果然是个好官。
他在查李德茂,在查城外流民的死因。
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是在怀疑,在猜测。
她有证据。那些信,那本账册,都是证据。但她不能直接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她不能露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薛书仪这个名字,在临越国已经是罪臣之后,是朝廷钦犯。
如果宋时予知道那些证据是她送的,他不但不会用,反而会陷入两难——用,就是收受钦犯的东西,与谋逆之人有牵连;不用,证据就在眼前,良心上过不去。她不能让他为难。
她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门外。
从袖中掏出那些信和账册——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时候已经用布包好了——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压在布包上面,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她退后几步,蹲在院子的花丛后面,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东厢的窗棂上弹去。
“啪”的一声,不大,但屋里的人肯定能听见。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谁?”年轻男子的声音。
宋时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出去看看。”
门开了。
年轻男子端着灯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布包。
他蹲下身,拿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脸色都变了。
“大人!”他快步走进屋里,把布包放在桌上。
宋时予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东西。账册、信——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信,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是谁送来的?”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四下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没有一个人影。
只有台阶上那枚碎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宋时予蹲下身,捡起那枚碎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花丛,掠过围墙,掠过屋檐,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站起身来,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薛书仪已经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她没有在城里耽搁。
从宋时予的住处出来,她翻过城墙,出了县城。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比城里清新多了。
她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土匪窝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土匪窝里看看。
不是为了金银珠宝,是为了更多的证据——如果宋时予拿到了那些信和账册,应该已经足够参李德茂一本了。
但多一份证据,就多一分把握。
如果能在土匪窝里找到李德茂与土匪勾结的直接证据——比如分赃的账册、来往的书信——那就更好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到土匪窝所在的那座山头下面。
她没有走正路,而是从山壁的另一侧攀爬上去,找到了之前她踩过点的那个位置。
山腰处火光点点,喧哗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群人还在喝酒。
她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守卫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似的。
她没有贸然进去。
从县太爷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么多东西,已经足够了。
土匪窝里的东西,暂时不急。
她在暗处蹲了一会儿,把那片营寨的地形、守卫的换班时间、进出的路线,一一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翻过隘口,悄悄摸回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舟舟还在睡,蜷在油布上,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平稳。
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她把灯拨灭,在舟舟身边躺下来,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小家伙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拱了拱,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又沉沉睡去。
薛书仪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宋时予拿到那些证据之后会怎么做?他会连夜翻看那些信和账册,会确认李德茂的罪行,然后写奏折上报朝廷。但奏折到了陛下手里,以陛下的昏庸,未必会治李德茂的罪。甚至会反过来治宋时予的罪——诬告朝廷命官,其罪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