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会浸透纸张,墨迹会洇开,浆糊会被泡软。
那些告示会在风雨中一片一片地剥落,被风吹走,被雨水冲进沟渠,化作一团模糊的纸浆。
没有人会去重新贴——县太爷忙着应付宋时予的巡查,衙役们忙着给自己找后路,谁还有心思管那些告示?
等雨停了,整个安阳县城的通缉令,怕是一张完整的都找不到了。
她不知道这场雨是不是老天爷在帮她,但她知道,这是她等了好久的机会。
从看见那张告示的第一眼起,她就在盼着一场雨。不是小雨,是大雨,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的、酣畅淋漓的大雨。
如今,雨来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薛书仪推开门的时候,整个谷地都变了样。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溪水涨了不少,哗哗地流着,比平日里欢快了许多。
坡地上的野草被雨水洗得翠绿,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连南边坡地上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像是被浇活了过来,枝头冒出了新芽。
何村长站在谷地中央,仰着头,伸着双臂,像要把整个天空都拥进怀里。他的衣裳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还没有干透,但他不在乎。
老人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下雨了……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何大山从棚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何翠抱着女娃站在门口,女娃伸手去接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咯咯地笑。
何二牛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咧嘴笑了。
何大壮站在坡地上,弯腰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松软湿润,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眶也红了。
薛书仪站在自己屋门口,怀里抱着舟舟,望着眼前这一切。
舟舟还没有完全醒,趴在她肩头,含混地问了一句“娘亲,雨停了吗”,她“嗯”了一声,他就又把脸埋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安阳县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那些告示,应该已经被雨水冲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知道这场雨能替她遮掩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但只要那些画像看不清了,通缉令上的字迹模糊了,她和舟舟就多一分安全。等到县太爷想起来重新贴的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带着舟舟离开了这里,去了更深的山里,去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在那之前,她还有些事要做。
去土匪窝,卖猎物,换银子,帮何家村办户籍,给自己和舟舟在安阳县留一个正经的身份。然后,带着舟舟进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舟舟,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外的地上,昨夜的雨水汇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空的颜色。
谷地里的笑声、说话声、鸡鸣声、溪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热热闹闹的晨曲。
薛书仪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场雨,来得正好。
————
那只兔子和那条小鱼,薛书仪没有留到改天。
当天晚上,谷地里的大锅饭分完了,各家各户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她便把那些单独收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兔肉不大,她切成小块,用树枝串了,架在灶膛的火上慢慢烤。
火不能太大,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也不能太小,小了烤不出油。
她蹲在灶前,一手转着树枝,一手添着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小鱼剖洗干净了,抹了一层薄薄的盐,用菜叶子包了,埋在灶灰底下焖着。
这是她在末世里学会的法子——没有锅的时候,这样焖出来的鱼最嫩,连骨头都是酥的。
舟舟蹲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兔肉,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薛书仪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角的湿意擦掉,没说话。
舟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又把目光粘回了兔肉上。
兔肉烤好了,表面金黄油亮,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小鱼也焖熟了,菜叶子被灶灰熏得焦黄,揭开一看,鱼肉雪白,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薛书仪把兔肉从树枝上取下来,吹了吹,递给他。
舟舟两只手捧着,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撒手,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好吃吗?”薛书仪问。
舟舟使劲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娘亲也吃!”他把啃了一半的兔腿举到她嘴边,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确实香——比她吃过的许多东西都香。
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这是舟舟自己打到的。
那条小鱼,舟舟舍不得一个人吃完,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小的那半自己捧着,一点一点地抿。
薛书仪看着手里那半条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她知道,这孩子不是客气,是真心觉得好的东西要和娘亲分。这是薛家的教养,也是他与生俱来的心性。
屋里只有灶膛里还燃着几点余烬,明明暗暗的,把母子俩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舟舟吃完了,靠在薛书仪怀里,小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薛书仪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渍擦干净。
窗外的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凉丝丝的,不冷。
————
三日后,腌肉晾干了,兔皮也鞣好了。
薛书仪挑了个大晴天,带着何二牛、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出了谷。
舟舟交给了何翠照看。
小家伙站在何翠家门口,手里攥着薛书仪留给他的那块肉干,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娘亲早点回来。”
薛书仪蹲下身,说:“三天。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