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光指着打猎了?采药草这活,妇人和孩子也能干。”
“正是。”薛书仪点头,“打猎需要力气,采药草不需要。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只要认得了草药,都能去采。采回来交给孙大夫,由他统一处理。”
何夏的婆娘眼睛一亮,推了推旁边的何翠,两个人嘀咕了几句,脸上露出笑意。
何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走方郎中认过几味药,也能帮忙。
何五爷在旁边接话说他虽不认识药草,但晒东西他在行,蜂箱都养了,晒个草药算什么。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打猎的事,怎么安排?”
薛书仪道:“打猎不能停。腌肉、风干肉、皮子,都是能换银子的。二牛他们几个已经有了经验,可以分成两队,轮着出去,一队在谷地里忙活,一队进山打猎。打回来的猎物交给何翠她们收拾,该腌的腌,该晾的晾。腌好的肉和攒好的皮子,统一送到村长那里存放,下次出去卖的时候方便带走。”
何二牛第一个举手:“我!我带队!”
何大壮在后面踢了他一脚:“你带队?你上次差点被野猪拱了,要不是程娘子给你的刀快,你现在还在躺着呢。”
何二牛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敢顶嘴。
何老四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我跟着去就行。”
何满仓依旧不说话,但点了点头。
何村长把银子收好,拄着棍子站起来,环顾四周。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商量,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账,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那些黑瘦的、疲惫的、被生活磨得粗糙的面孔照得有了一些生气。
“都听见了?”何村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按程娘子说的办。打猎的、采药的、腌肉的、收拾皮子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偷懒,别藏私。咱们这一个月攒下的东西,换来的银子,就是咱们何家村在安阳县落户的本钱。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了。
声音不大,但整齐。
何翠抱着女娃站起来,女娃已经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着要回去睡觉。何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抱着她往回走。
何夏的婆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边走边跟何翠说话。
何大山和何有田留下来,跟何村长商量明天采药的事。
何二牛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打猎的路线,何大壮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插一句嘴。
何老四和何满仓已经走了,一个去溪边洗碗,一个去南边棚子里收拾东西。
薛书仪抱着舟舟回到自己屋里。
把门关上,点亮油灯。舟舟醒了,坐在油布上揉眼睛。
薛书仪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舟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放下碗,抬起头看她。
“娘亲。”
“嗯。”
“那个客商说,通缉令被雨冲了。”
薛书仪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那是不是说,以后不会有人抓我们了?”
“我们是不是不用躲了。”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骗他,但也不想把那些残酷的真相全部摊在一个四岁孩子面前。
她想了想,说:“暂时不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舟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娘亲,我们能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头发,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听得懂,又不会害怕。
“不能。”她说,语气很轻,但没有含糊。
舟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望着她。
“等村里人的户籍办好了,咱们的也办好了,咱们就要走。”薛书仪没有骗他,也没有哄他,只是把事实掰碎了,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咱们不能连累他们。如果有一天有人追到这里来,看见咱们住在这里,村里的人都会被当成窝藏犯。”
舟舟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去哪里?”
薛书仪想了想,说:“去更深的山里。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只有咱们两个人。”
“那……”舟舟的声音小小的,“那还能回来看看他们吗?”
薛书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何翠每次见她都笑盈盈的脸,想起何二牛磨刀时那股认真劲儿,想起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谷地里说的那些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最终这样说道。
舟舟没有再问。他靠在薛书仪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舟舟不想连累他们。”
薛书仪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薛家人的眼睛——安静地、坚定地望着她。
“嗯。”她轻声说,“所以咱们要准备好。该学的本事要学会,该存的东西要存好。等到了要走的时候,说走就能走。”
舟舟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薛书仪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知道,这个决定不会让所有人都理解。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别人理解,她只需要舟舟平平安安地长大。
舟舟没有再问,把碗里的热水喝完,躺回油布上,盖好旧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