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薛书仪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想起方才何大山报的那个数字。
六十八两。还差一百多两。
就算下次把所有的腌肉和皮子都卖了,再加上草药的钱,也未必能够。
但她不着急。
她的空间里还存着不少东西——上回从县太爷府上收的那些,随便拿出一点来就够了。但她不能拿。这些银两她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等村里人自己攒够了银子的七七八八,等村长来开口问她能不能借一些的时候,她再顺水推舟地拿出来。那样既不会显得太突兀,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施恩图报的人。做人情和做人,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窗外,谷地里的篝火还在烧,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说着什么。
何村长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沙哑而沉稳,像是在交代什么。
薛书仪把油灯拨暗了一些,靠着墙,闭上眼睛。一天又过去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山谷里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天还没亮,孙大夫就起来了。
他把头天晚上整理好的草药图谱揣进怀里——所谓图谱,不过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草药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画的,笔画粗糙,但该有的特征一样不落。
何翠带着几个妇人已经在隘口等着了。
她们背着竹篓、提着麻袋,有的还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们睡眼惺忪,被大人拽着手,一步三晃地跟着走。
“孙大夫,今日去哪个坡?”何翠把女娃往背上颠了颠,问道。
“东边那片林子。前日我在那边看见一大片金银花,开得正好,再不摘就谢了。”孙大夫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道:“你们跟紧些,别走散了。山里头的路不好认,走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夏的婆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边走边割路边的野草,嘴里念叨着:“这山里的东西能换钱,搁以前谁敢想?逃荒那会儿,树皮草根都抢着吃,哪还舍得摘去卖。”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何翠接过话头,“以前吃树皮是活命,现在摘草药也是活命。都是活命,不丢人。”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地进了林子。
孙大夫在一处坡地上停下来,指着灌木丛中一簇开满金色小花的藤蔓,道:“这就是金银花。摘花,不要叶子。没开的花苞最好,开了的也行,别摘谢了的。”
何翠蹲下来,伸手去摘。
金银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多闻了几下,才小心地把花苞一朵一朵地掐下来,放进竹篓里。
何夏的婆娘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一边摘一边说话。
何夏的婆娘低声道:“你说,咱们这一个月能攒够银子吗?”
何翠手上不停,道:“攒不够也得攒。村长说了,户籍的事不能再拖了。逾期按流寇论处——那几个字,我听一回怕一回。”
何夏的婆娘叹了口气,又问:“你说程娘子她们会一直跟咱们住在一起吗?”
何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道:“不知道。程妹子那个人,看着随和,其实主意正得很。她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住。”
“说的也是。”
何夏的婆娘没有再问,低下头专心摘花。
孙大夫带着她们在这片坡地上待了大半日,摘了满满几大筐金银花,又去另一片林子找了些蒲公英和车前草。
回谷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几个人的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手里也抱着大把大把的草药,一个个小脸晒得通红,但高兴得很。
另一边,打猎的队伍也没闲着。
何二牛带着何大壮、何老四、何满仓,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年轻后生,天不亮就进了山。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往南边的密林深处走,一队往北边的山脊上爬。
何二牛这一队走的是南边。
他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薛书仪给的那把柴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长棍,步子轻快得像只山猫。
何大壮跟在他后面,肩上扛着一把斧头,气喘吁吁地爬坡。
何老四走在最后,背上背着一捆绳子。
“二牛,你慢点走,赶着投胎啊?”何大壮在后面喊。
何二牛头也不回:“慢什么慢?天黑了还怎么打?你当野猪会自己撞你斧头上?”
何大壮被他噎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加快了步子。
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何二牛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蹲下身,扒开灌木丛,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压低声音说:“野猪。新鲜的,走得不远。”
何大壮凑过来看,皱着眉头问:“你怎么知道是野猪不是獐子?”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旁边的后生也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