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片山,正是络腮胡他们搜过的方向。
他的那些人在山上转了好些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想让一个商人搅进这摊浑水里来。
“那片山的事,暂且搁下。”李德茂摆了摆手,“本官现在没有精力管这些。你回去吧,过些日子再说。”
赵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手里的礼单,又看了看李德茂那张焦躁不安的脸,知道今日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将礼单收回袖中,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县衙大门,赵掌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随从迎上来,低声问:“掌柜的,成了吗?”
赵掌柜没有回答,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掀开车帘坐进去,将手里的礼单狠狠地摔在了座椅上。
“回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随从听出了里面的怒意。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拐进了街角。
赵掌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那片山他看了一年多,本想着趁县太爷最近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赶紧把事情办妥。谁知李德茂连听都不想听,直接将他打发了。
他不知道县太爷到底丢了什么东西,竟急成了那副模样。但他知道,只要李德茂还在任上一天,那片山的事就绕不过他。
如今他只能等,等县太爷消了气,等风头过去,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驶去。
城南的方向,山影连绵,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赵掌柜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将帘子放下,不再看了。
薛书仪在山谷里住了下来。
何二牛几人来回搬了几趟,将剩下的腌肉、皮子、草药、锅碗瓢盆一一装车,连灶台边几只豁了口的陶碗也没落下。
地里的菜苗才刚冒头,何老根蹲在地头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拔了几把长得快的青菜用湿布裹了,塞进背篓。
笼子里那几只野鸡是何翠从山里捉回来养的,如今也要带走,何二牛手忙脚乱地捉了半天,被野鸡扑棱棱扇了一脸灰,惹得何大壮在一旁直笑。
何五爷的蜂箱早就搬走了,只剩几块垫蜂箱的木板留在原地。
最后一趟搬完,何二牛站在隘口,抬手抹了把汗,朝薛书仪拱了拱手:“程娘子,东西都搬完了。过些日子安顿好了,我们再回来看看。”
薛书仪抱着舟舟站在谷地里,点了点头。
何大壮在旁边接了一句:“程娘子,你一个人在山上,有什么事就托人捎个信到白鹤村。”
薛书仪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舟舟,轻声道:“过段日子,我也要带舟舟离开山谷。去多远,多久,眼下还说不好。以后若有机会,自会相见。”
何二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大壮攥了攥拳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程娘子保重。”何二牛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们也是。”薛书仪说。
四人依次穿过隘口,何二牛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
薛书仪还站在原地,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谷地中央,安安静静的。
何二牛转过身,大步追上前面的同伴,没有再回头。
谷地里愈发静了。
薛书仪每日带着舟舟在山谷中走动,采药、拾柴、晒干菜、补屋顶,走到哪里都把孩子带在身边。
她去溪边打水,舟舟蹲在一旁拿小棍子拨弄水花;她去坡上采野菜,舟舟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摘叶子;她去修补屋檐漏缝,舟舟便在院子里追蚂蚱。
这孩子如今也习惯了,娘亲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只是偶尔仰起脸来问一句“娘亲,咱们什么时候走”“娘亲,咱们要走了吗”。
薛书仪每次都说“快了”,他便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事。
舟舟跟着她,渐渐学会了几样本事——认草药,用小石子打麻雀。
虽然十回里有九回打不中,他也不恼,蹲在地上捡起石子继续练,倔得像头小牛犊。
薛书仪心里清楚,这个山谷不是久留之地。
更深的山里还有一处更隐蔽的地方,只是眼下还不能动身。
她还要等宋时予那边的消息,等太子的回音,等京城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她不知道的是,赵掌柜悻悻离去那夜,李德茂的师爷从暗格中翻出一封旧信。
信是京城那位大人写来的,字里行间透着催促与不满。李德茂览毕,面色铁青,将信纸凑近烛火,须臾便成了灰烬。
他必须寻着那个蒙面的女子,必须赶在宋时予之前。
否则,化为灰烬的便不是一封信,而是他自己了。
月光洒在山谷里,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屋门前,望着头顶的星空。
她不知明日如何,不知宋时予可曾收到太子的回音,不知薛家的案子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