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仪牵着舟舟立在歪脖子柳树下,目送那一长串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舟舟仰起脸,含混地问了一句:“娘亲,咱们不去吗?”
“不去。”薛书仪轻声道,“咱们留下。”
舟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薛书仪没有立刻回山谷。
她牵着舟舟走回树下,从空间取出那几匹在县衙库房中得来的布匹。
布匹成色极好,蜀锦云锦皆有,一直收着未曾动用。她将绸缎分成几份,用粗布裹了,趁着何家村的人还未走远,快步追了上去。
“何嫂子。”她在队伍后面唤了一声。
何翠回过头,见薛书仪追来,愣了一下。
薛书仪将一只布包塞进她怀里,不等她推辞,又转身将另一只布包递给何夏的婆娘。
何大壮的媳妇挺着肚子站在一旁,薛书仪将第三只布包放在她手中,轻声道:“给未出世的孩儿做几件小衣裳。”
何大壮的媳妇张了张嘴,眼眶一红,低头望着手里的布包,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薛书仪又走到何春家的老二媳妇面前。老二媳妇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身后跟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是何春家泼妇留下的闺女。
小姑娘瘦瘦小小,低着头,不敢看人。
薛书仪蹲下身,将一只布包塞进老二媳妇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棉布,递给那小姑娘。
“给你自己做件衣裳。”她说。
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那块棉布,指节发白。
老二媳妇抱着娃娃,朝薛书仪鞠了一躬,声音发颤:“程娘子……这……这如何使得……”
薛书仪不曾接话,站起身来,又走到何翠面前,将最后一只布包塞进她手中。
“这些,分给村里的妇人们。一路逃荒,大家都苦,也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了。”
何翠抱着布包,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说什么,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拼命点头,用袖子擦了又擦,泪水却止不住。
薛书仪不再停留。
她转过身,牵着舟舟往回走。
身后传来何翠压抑的哭声和何夏婆娘的抽噎,她没有回头。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
舟舟仰着脸问了一句:“娘亲,她们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薛书仪轻声道。
舟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暮色渐浓,薛书仪牵着舟舟回到山谷。
谷地里空荡荡的,不见炊烟,不闻人声,没有了何二牛磨刀的声响,没有了何翠在溪边洗菜的身影。
火堆还留着昨夜的余烬,几只陶碗散落在灶台边上。
何大壮他们几个留下来搬东西的后生尚未回来——他们要先去白鹤村安顿妥当,再折返搬运剩下的物件。
薛书仪在灶台边坐下来,舟舟靠在她怀里,已是困了,眼睛半睁半闭。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望着空荡荡的谷地,心中说不上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何家村人离开安阳县城的同一日,城里的赵掌柜也出了门。
赵掌柜在安阳县经营着好几家铺子,粮行、布庄、当铺,生意做得不小。
他早就看上了城南那片山——山势连绵,林木茂密,若是开了采石场,石头运进城里修桥铺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在山外围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便备了厚礼,递了帖子,登门拜访县太爷。
县太爷李德茂这些日子过得极不安生。
土匪窝被人端了,库房被人搬空了,暗格里的信和账册不翼而飞,他翻遍了整个县城也找不到那个蒙面的女人。
他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一圈,官袍都显得宽大了。
师爷递上来的公文他看都不想看,衙役报上来的消息他听都不想听。
赵掌柜被领进县衙后堂的时候,李德茂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茶早就凉了。
赵掌柜躬着身子行了礼,陪着笑脸说明了来意,又将礼单双手奉上。
李德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礼单,没有接。“赵掌柜,你来的不是时候。”
赵掌柜赔着笑脸,躬身道:“大人,那片山的事,草民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了。若是能早日定下来,开春就能动工。到时候修路的修路,建桥的建桥,安阳县的面貌焕然一新,都是大人的政绩。”
李德茂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而烦躁:“政绩?本官现在哪顾得上什么政绩?你知不知道本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赵掌柜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县太爷丢了什么东西,满城风雨地搜,却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李德茂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盯着赵掌柜。“你说的那片山,在城南?”
赵掌柜连忙点头:“正是。离城约莫四五十里,山势好,石头质地也硬。”
李德茂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