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趴在她的怀里,一开始还睁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走了没多远,便打起了哈欠。
薛书仪感觉到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轻声说了一句:“困了就睡,到了娘亲叫你。”
舟舟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在她怀里,不一会儿呼吸便平稳了。
一个多时辰后,安阳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城墙黑黢黢的,城头上挂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走城门,从上次攀爬过的位置翻上了城墙,避开巡夜的兵丁,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城里。
城内的街道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宋时予住的宅子附近。
巷口还有人盯着。
不是上次那几个,换了新面孔,蹲在屋檐下打盹,旁边还靠着一根长矛。
薛书仪绕到宅子后面,翻墙进了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伏在屋顶上,轻轻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舟舟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又轻又稳,没有发出声响。
宋时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簿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颧骨突了出来,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抹了墨,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林护卫站在窗前,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还在。”林护卫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李德茂换了一批人,还是九个,巷口、街角、后院外头都有。”
宋时予没有抬头,手指在账簿上点了几下,声音沙哑:“城外那个营寨,还能撑几日?”
林护卫沉默了片刻,道:“周大夫说,药材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连退烧的药都没有了。那些还在救治的流民,一旦断了药,只怕……”
宋时予将账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在数日子。
“大人,”林护卫低声道,“属下的饷银不必发了,拿去给周大夫买药罢。”
宋时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那点饷银,够买几包艾草?”
他又翻了一页账簿,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声音里压着疲惫,“我算过了,把手里剩下的银两全拿出来,再凑上你我的月例,勉强能买半个月的药材。可这只是药材,还有粮食。城外那些流民不能光喝药,他们还得果腹。李德茂已经把粥棚撤了,说是‘瘟疫已控,无需再施’。他撤了,我不能不管。”
林护卫攥了攥拳头,低声道:“李德茂这是要把城外的人活活逼死。”
宋时予没有接话。
他将账簿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浓密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北边还在打仗。敖云国破了咱们三座城,眼下还在攻第四座。朝廷的银子全填了军饷,各州的赈灾款一减再减,安阳县能分到的连塞牙缝都不够。李德茂贪了赈灾款,我在查他,他跟我不对付,处处给我使绊子。买不到药,粮铺也不肯卖粮给我,说是县太爷打了招呼——他们是怕得罪了李德茂,生意做不下去。”
林护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大人,若是有薛家军在,北边何至于打成这样?”
宋时予的手指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林护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薛家世代镇守边关,敖云国那些年被打得不敢南下。自从薛家被定了谋逆,边关换了三任主帅,没有一任撑过半月。将士不服,士气低落,仗打得一塌糊涂。属下听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说,如今军中都在传——要是薛家还在,敖云国哪儿敢这么猖狂?”
宋时予没有说话,转过身去,面朝窗外。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下颌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林护卫几乎要凑近了才听得清。
“薛家的案子,不会永远翻不过来。”
林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的呜咽。
薛书仪伏在屋顶上,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林护卫的声音低哑,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薛家世代镇守边关,父兄血洒疆场,换来的不过是“谋逆”二字。那些曾经跪在城门口送薛家军出征的百姓,那些高呼“薛家军万岁”的将士,如今还有几人记得薛家的忠烈?
她不是原主,没有经历过薛家鼎盛时期的荣光,可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父亲披甲上马的身影,兄长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的专注,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带舟舟走”。
那些画面不属于她,可此刻,它们像是她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舟舟。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温暖而均匀。他脸上还抹着灰土,脏兮兮的,可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薛家人的轮廓——祖父的剑眉,祖母的薄唇,他生母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他是薛家唯一的血脉了,是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武将世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香火。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薛”这个姓背后背负着多少血与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