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爷摇了摇头:“明面上就这些——一个姓林的护卫,两个从京里带来的随从,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可他到底是京里派下来的巡查御史,暗地里有没有旁人,谁又说得准?”
李德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个蒙面的女人还没有找到,信和账册也没有下落,如今宋时予手里又凭空多出一笔银子来——这两件事若是没有关联,他是不信的。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对宋时予动手。
宋时予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查御史,动他就是动朝廷,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担不起这个罪名。
“撤了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盯梢的人不必撤,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蒙面的女人还没找到,本官没有精力再跟姓宋的耗下去。”
吴师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德茂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将密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塞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转身回到书桌后面,将灯拨亮了些,继续批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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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予的宅子里,油灯也亮着。
林护卫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时予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他没有看那些纸,只是望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
“大人,周大夫那边传来消息,营寨里的病人好了大半,再有半个月,便能陆续出营了。”林护卫站在书桌前,压低声音汇报。
宋时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药材还够用吗?”
“够。上次送来的银子还剩下一些,周大夫说省着用,再撑一个月不成问题。”林护卫顿了顿,又道,“只是大人,那些药材如今堆在营寨里,虽说有周大夫看着,到底人手单薄。城外如今虽然流民少了,可李德茂那边的人时不时还在附近转悠,万一有人起了歹心,一把火烧了或是趁夜偷走,城外那些病人可就断了命了。属下斗胆,大人要不要拨两个人过去守着?”
宋时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是。药材是救命的,不能有闪失。你去安排,从宅子里调两个人过去,轮班守着,日夜不许断人。让周大夫把药材分几处存放,莫要全堆在一处。”
林护卫应了一声。
宋时予又道:“人手若是不够,从营寨里找几个信得过的流民帮忙。那些人自己的命就靠这些药材吊着,比谁都上心,不会出差错。”
林护卫领命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又折返回来,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起,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阵夜风。
“都安排妥了?”宋时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散漫的倦意。
“妥了。”林护卫低声道,“从宅子里拨了两个人过去,营寨那边也挑了几个信得过的流民帮着看守。周大夫说,药材分了三处存放,就算一处出了事,另外两处还能顶上。”
他顿了顿,走到桌前,“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要回。”
宋时予搁下了手中的笔。
“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林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青溪镇那边的人,前几日托人捎了口信来,说送出去的东西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但那边迟迟没有回音。让咱们再等等。”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纸上没有别的,只有“京城”两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纸面已经磨破了一角。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护卫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再等等。”宋时予终于说道,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比咱们更急。京城里的水有多浑,他在水中央,比咱们看得清楚。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送过去,把眼前的事做好,把城外那些人的命保住。至于那边什么时候有回音——只能等。”
林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桌边,看着宋时予将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未干,笔尖顿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了。
“大人。”林护卫低声道,“属下还是那句话——您不能把自己熬垮了。这些日子,您没睡过一个整觉。”
宋时予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睡不着。”
他说,“闭眼就是那些事。城外那些流民的命,李德茂手里的人命,京城那边的信,太子那边的事……一桩一桩,都在脑子里转。我睡不着。”
他将笔搁回砚台边,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下那片青黑色在暗处显得更深了。
林护卫立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宋时予只是在歇气,不是真的在睡。
这个人从京城到安阳县,一路上没有真正合过眼。
他不知道宋时予在怕什么——是怕李德茂先下手为强,还是怕太子那边迟迟没有回音,还是怕那包夜里送来的银子背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局。
他没有问,只是将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拨了拨,让屋里亮了些。
过了许久,宋时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去歇着吧。”他说,“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营寨。这些日子周大夫一个人撑着,也快撑不住了。”
林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他说,“那个夜里送银子的人——属下查过了,查不到任何痕迹。不像是李德茂那边的人,也不像是太子的人。”
宋时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林护卫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宋时予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张写满了“京城”又被划掉的纸。
他伸手将纸叠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