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
远处的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悠长。
四更天了。
他没有去睡。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那张纸,将它从袖中抽出来,展开,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了一眼。
墨迹已经干了,“京城”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纸上,像两条挣扎着想要游走的蝌蚪。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划痕,纸面粗糙,磨得起了毛。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又将纸折好,塞回袖中。
他不能急。也不能不急。
城外那几百条命吊在他手里,那些流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知道他为了那几车药材连护卫的饷银都拖了月余,不知道他夜里辗转反侧是怕朝廷的赈灾款还没拨下来人就已经死绝了。
他们只知道,营寨里有个姓宋的大人,隔三差五地来,来了便在病棚里转,问周大夫还缺什么药,问病人今日有没有退烧。
至于太子那边——他不敢想。他怕想了,会更睡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林的气息。
他往城外营寨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还亮着灯。
周大夫还在熬药,那几个被他派去的护卫应该已经到岗了。
他关上窗,转过身,吹灭了灯。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更深的山里,另一盏灯也熄着。
楚璟彧每日卯时便起。天还没亮,他便起身走到竹屋后面的瀑布下。
瀑布不大,从石壁上跌下来,落入一泓深潭,水声轰隆,却传不远——山谷四面环山,将声音牢牢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他脱了外衫,赤足站在潭边的青石上,长剑出鞘,迎着一线天光缓缓起势。
剑不是用来练的,是用来养的。每日清晨舞一通剑,不是为了与谁比拼,而是让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让气息与剑意融为一体。
剑光如匹练,在水雾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的身形极快,快得看不清楚,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混在瀑布的轰鸣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招式,或者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招式——每一剑都像是随手挥出,又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疑。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收剑入鞘,在潭边坐下,闭目调息。
瀑布的水雾飘过来,沾在他的发丝和眉睫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木。
这山谷他已经住了三年,三年里不曾有外人踏入,也不曾与山外的人有过任何往来。
调息完毕,他起身穿上外衫,走回竹屋。
灶台冷着,他没有生火做饭的打算,从墙上取下一只干粮袋,摸出一块硬得硌牙的饼子,就着凉水慢慢啃。饼子是上月出山换盐时买的,放了这么久,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他不讲究吃食,也不讲究住处,这间竹屋是他自己搭的,桌椅板凳是自己砍的,连屋前那一小片花草都是随手撒的种子,能活就活,活不了他也不在意。
三年前他来到这片深山,选了这处四面环石壁的谷地,盖了这间竹屋,从此便住了下来。不问山外事,不见山外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那片林子里。她带着孩子,杀了五个土匪,又带着孩子策马离去。他从树上看见了她翻身上马的背影,看见了那个孩子趴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看见了她满身是血却稳如磐石的眼神。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替她收了尾,把尸体处理干净,把马赶进岔谷。
他以为那就是一次偶遇,过去了便过去了。
可是第二日傍晚,他站在自己山谷的入口,远远望见隔壁山坳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他站在山脊上看了很久,心里隐隐约约知道,那片山坳里住进去的,就是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清晨练剑时,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望一眼。山脊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知道她在搭屋子——因为每天傍晚,他都能看见那缕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但从未断过。
他知道她有个孩子,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话多,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有时候隔着山脊也能隐隐听见。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她住她的山坳,他住他的山谷,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着谁。
他只是比从前多了一件事——每日傍晚练完剑后,会不自觉地走到山脊上站一会儿。
不是去看她,只是去看看那缕炊烟。
炊烟在,她就在;炊烟在,那个孩子就在。那缕烟安安静静地升起来,散在暮色里,他便知道,今天又平安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