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
窗外是一道窄巷,对面是一面青砖墙,墙头上长着一蓬野草,风吹过来,草尖摇了摇。
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床边,拿起枕头边那匹小木马,捏在手里。
是今日在集市上买的,虽雕工粗犷,马鬃马尾却刻得有几分气势,四蹄腾空,像是正在奔腾。
舟舟第一眼看见便挪不开步子,薛书仪便给他买了。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连吃饭时也要摆在桌角,说是“看着下饭”。
薛书仪在桌前坐下来,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巷子里传来远处收摊的吆喝声。
舟舟玩了一会儿小木马,打了个哈欠,把小木马塞进怀里,爬上床,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娘亲,你什么时候睡?”
“一会儿。”
“那舟舟先睡了。”
“嗯,睡吧。”
舟舟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不一会儿,被子底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薛书仪没有立刻躺下。她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闩是否牢固,又推了推窗户——窗扇关得严实,从外面打不开。
她将桌上的茶壶轻轻搁在门后的地上,壶嘴朝外,这样若有人推门,茶壶倒地便能发出声响。
又走到床前,掀开被子看了看床铺内外,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将匕首从袖中抽出,压在枕头底下,伸手便能摸到。
她将舟舟的被子掖好,自己脱了外衫搭在床尾,在舟舟外侧躺下来,头朝着门的方向。
这样若有人进来,她先醒,先动,先出手。
一切都妥帖了,她才闭上眼睛,手搭在舟舟身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舟舟的呼吸均匀绵长,窗外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巷子里安静下来,再没有别的响动。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浅眠。
————
第二日一早,薛书仪带着舟舟下楼,先去了街角那家卖粥饼的铺子。
两人各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烧饼,舟舟又剥了一枚卤蛋,吃得满手是卤汁。
薛书仪替他擦了手,结了账,牵着他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在城西,铺门大开,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中年汉子正抡着大锤打一把锄头,见薛书仪进来,放下锤子,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笑着招呼道:“娘子来了?今日要打些什么?”
薛书仪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那是当初在何家村时,童生何子安送她的,纸虽粗劣,画图却够用——摊在柜面上。
“不打物件,买些材料。精铁片三块,厚薄如纸上所画;细铁条十二根,长短粗细都标在上面;牛筋弦线一丈;锉刀一把,小钻头三支,再要一块硬木,巴掌大小,纹理细密的。”
铁匠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打量她一眼。
“娘子要的这精铁片,得反复锻打淬火才合用,费些功夫。”
薛书仪点了点头。
铁匠也不再多问,转身走进里间,翻箱倒柜找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柜台上。
三块精铁片,薄厚均匀,泛着青光,是反复锻打过的好料;十二根细铁条,长短齐整,用麻绳扎成一束;一小捆牛筋弦线,绞得紧实;一把小锉刀、一支手钻、三根细钻头,都用油纸包着。
他又从角落翻出一块硬木,纹理细密,掂了掂,道:“这块是枣木,放了两三年了,干透了,做什物正合适。”
薛书仪接过逐一查看,点了点头。“一共多少?”
铁匠拨了拨算盘,报了价:“精铁片每块八十五文,三块二百五十五文;细铁条十二根,每根二十文,共二百四十文;牛筋弦线一丈七十文;锉刀一百二十五文,钻头三支一百文;枣木那块算九十文。统共八百八十文。娘子照顾生意,给八百五十文罢。”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铁匠接过银子掂了掂,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薛书仪将材料一件件收进背篓,牵着舟舟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舟舟仰起脸来,小声问了一句:“娘亲买这些做什么?”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放低了:“做个小玩意儿,回去再说。”
舟舟“哦”了一声,便不再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
从铁匠铺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薛书仪牵着舟舟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一家卖卤肉饭的小铺子,要了两碗卤肉饭,一碟卤蛋,一碗青菜汤。
卤肉切得细碎,浇在饭上,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舟舟扒了一口,嚼了嚼,说了一句“咸香”,便低头大口吃起来。
薛书仪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推让,把卤蛋切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夹回她碗里。
吃完了饭,两人在街上继续逛。
下午她去了一家布庄,买了几尺细棉布和几根针线,又在隔壁铺子买了十几条月事带。
舟舟站在门口看街对面一个卖泥哨的小摊,薛书仪买完出来,牵着他走过去,给他买了一个泥哨,哨子吹起来呜呜响,像风吹过瓶口。
舟舟吹了两下,又塞进怀里。
晚饭是在一家卖鸡汤馄饨的铺子吃的。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蛋丝和紫菜,舟舟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薛书仪牵着舟舟往回走,舟舟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
“娘亲,这里的星星没有谷里的亮。”
“谷里没有灯,星星就显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