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自己把外衫套上,跑出去,蹲在鸡窝边。
他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糙米,往地上撒,母鸡咕咕叫着啄米,花花挤过来啄他手指,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让它啄。
他没看花花,低着头又撒了一把米,嘀嘀咕咕地跟它们说话:“舟舟病了一场,头烫烫的,好难受。姑姑给舟舟喝了苦苦的药,还给了饴糖吃。姑姑好辛苦,夜里都没有睡,一直坐在床边看着舟舟。”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以前娘亲也这样,舟舟生病的时候,娘亲会坐在床边,轻轻哼曲儿给舟舟听。娘亲哼的曲儿软软的,像棉花一样。”
他低下头,捏着衣角,声音更小了:“舟舟记得那曲儿的调子,就是忘了词儿了。”
他轻轻哼了两句,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尾音,哼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
“爹爹从边关回来的时候,也会坐在床边,给舟舟讲边关的事,说边关的雪比京城的大,说边关的马跑得比风还快。爹爹说,等舟舟长大了,带舟舟去边关看看。”他停了一会儿,花花歪着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舟舟又撒了一把米,声音闷闷的:“舟舟想去边关,可是爹爹不在了。”
他蹲在鸡窝边,看母鸡带着三只小鸡在空地上走来走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回屋里去了。
夜里,舟舟喝了最后一次药,含着饴糖,被薛书仪塞进被子里。
她方才站在门口,听见了那些话。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只靠在门框上,听着舟舟断断续续的哼唱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叨。
等舟舟跑回屋里,她才转身进了灶台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心里想着——边关,那里她没见过,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父亲和兄长偶尔寄回来的家书里提到过的只言片语。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画面——祖父在边关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整个薛府的白幡挂了整整一个月;三位兄长先后殁于沙场,每一回都有人从边关送回来一柄断枪、一件血甲。
父亲和四哥——舟舟的爹爹——他们在牢里没了的。
如今听他说“爹爹说带舟舟去边关看看”,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边关那个地方,她没有去过,可原主的记忆里有——有风沙,有冷月,有父兄们驻守过的城池和埋过忠骨的荒丘。
她以前没想过要去那里。
但如果舟舟想去,等薛家的事了了,等那些通缉令不再追着她们跑,等她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她愿意带他去。
不为别的,就为让他看看,他曾祖父,祖父、和他三位伯父以及他的父亲,是用命守住了什么地方;也让他知道,他爹爹虽然没能从牢里走出来,但那些在边关时讲过的话——边关的雪、边关的马、边关的风——不曾是假的。
她没有再想下去,只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起身去洗了手,在舟舟旁边躺下来,手搭在他身上,轻轻拍着。
舟舟的呼吸匀了,她便把手收回来,吹灭了油灯。
————
接下来两日,舟舟每日还要喝两回药。
药味还是苦的,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了皱着眉,薛书仪照例塞一块饴糖。
咳嗽还拖着一两声,夜里睡得沉了才安静些,白日里偶尔咳几下,薛书仪让他多喝热水,他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
到了第四日,晨起他扎马步时没再咳了,扎完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姑姑,舟舟不咳了。”
薛书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又听了听他的呼吸,清清爽爽。
她点了点头,道:“今日不喝药了。”
舟舟听了,眼睛一亮,原地蹦了一下:“不喝药了!不喝药了!”
薛书仪由他蹦了一会儿,等他消停了,才道:“你去把腊肉取一块下来,用热水泡上。”
舟舟应了一声,搬了矮凳踩上去,仰着头在横梁上挂着的腊肉条里挑了一会儿,挑了一块瘦多肥少的,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进木盆里。
薛书仪蹲下来,往木盆里倒了热水,又将腊肉条翻了个面,让热水浸透。
舟舟蹲在旁边,看着腊肉在热水里慢慢变色,说:“姑姑,它软了。”
薛书仪道:“还不够,要泡一阵子,泡软了才能炒。”
舟舟点了点头,蹲在旁边不肯走,看着那块腊肉在水里慢慢变软,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事。
趁泡腊肉的空当,薛书仪去和面。
白面还有小半袋,她舀了两碗,加水和成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面团醒好了,她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撒了干粉,一绺一绺地抖开,搁在案板上。
舟舟蹲在旁边看,伸手捏了一根面条,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敢乱动。
腊肉泡好了,薛书仪切成薄片,肥的油亮透明,瘦的暗红紧实。
灶膛里的火烧旺,锅里倒了少许油,下腊肉煸炒,油香和肉香在谷地里散开。
舟舟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把矮凳往灶台边挪了挪。
面条下锅,煮了一滚,捞进碗里,浇上煸炒腊肉的油汁,铺上腊肉片,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黄澄澄的,搁在面碗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