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薛书仪也没催,转身将羊奶搁在桌上,又去灶上看了看包子。
等她再回身时,舟舟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像是还没醒透。
“自己穿鞋,下来洗漱。”
舟舟应了一声,迷迷瞪瞪地套好鞋子,走到脸盆架前,拿了牙刷子蘸了青盐,仔仔细细揩了齿,又掬了水洗了脸,这才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碗白花花的羊奶:“姑姑,今日喝羊奶?”
“嗯,加了糖,趁热喝。”
舟舟捧起碗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便不再抬头,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碗底还剩一点,他仰起脖子倒进嘴里,这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薛书仪也掰了一只包子慢慢嚼着。
舟舟喝完了羊奶,又接过她递来的一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拈起来塞进嘴里。
等他把包子也用毕了,才搁下碗箸,端端正正地将碗放回桌上,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薛书仪收了碗箸,端去溪边蹲下洗净了,起身时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又弯腰拎起墙角那只矮木桶——里头装着今早接的羊奶,约莫小半桶。
她走到屋角两只狼崽的木箱前,两只小东西已经醒了,正从棉布里探出湿漉漉的小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
她将木桶放进木箱角落,又拿一只浅口陶碟舀了小半碗放在旁边。
两只狼崽闻到奶味,挣扎着从棉布里探出小脑袋,小嘴一拱一拱地往碟沿凑,伸出粉嫩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喝得急时连鼻子都沾了奶沫。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见它们喝得安稳了,才伸手替其中一只擦了擦鼻尖上的奶渍,又往碟里添了小半碗,把木桶搁在木箱另一侧阴凉处,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舟舟已经坐在门槛上等着了。
她走过去,将他拉起来,从灶膛边捏了一撮灰土,在掌心里搓匀了,才用手指蘸了些灰,在他脸颊、额角、鼻尖上各抹了一道。
舟舟乖乖仰着脸任她抹,也不躲。
“姑姑,为什么要涂这个?”
“进城莫教人认出来。”薛书仪低声道,又理了理他的衣领,“好了。”
她把背篓放稳,拍了拍篓底:“来,进去试试。”
舟舟自己爬进背篓里,蜷了蜷腿,仰起脸:“姑姑,坐得下。”
薛书仪伸手试了试他四周的余量,又按了按篓底的棉垫,确认他靠着舒服,才把篓子放平。
“莫动,姑姑看看。”她又往上面堆了几件旧衣裳、几张叠好的兔皮,边角塞了干粮袋和水囊,然后弯下腰,从篓缝里看舟舟:“可挤?”
舟舟摇了摇头:“不挤。”
薛书仪这才直起身,将背篓背起来,走了两步,试了试沉不沉,又侧身让篓子贴稳背脊,点了点头。
薛书仪便将他抱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各处。
锅里还剩两只包子,她用帕子包了塞进干粮袋里。
又从空间拿出那只缺了口的旧陶罐——是逃荒路上从死者身边拾来的。
她掂了掂,走到谷口,蹲下身,将陶罐往石壁棱角上用力一磕,“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她拾起那些尖锐的陶片,仔细地埋在隘口石缝两侧的浮土里,又覆了一层薄土和落叶,人踩上去必会扎破鞋底,却从外面瞧不出痕迹。
确认谷口绳绊荆棘皆无恙,她这才回到屋前。
烈风和踏雪已经在马棚里喷着鼻息等了好一会儿,她拍了拍背篓,又看了一眼舟舟,沉声道:“走了。”
舟舟便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安安谷的晨雾还没散尽,薛书仪背着背篓出了谷,背篓里只装着旧衣裳、兔皮、干粮袋和水囊。
烈风驮着两人,舟舟坐在她身前,两只小手攥着马鬃,被她用一条长布带从腰间系了一圈,稳稳当当。
山路难行的地方,她便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舟舟,走得稳而快。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山势渐缓,官道在望。
她在城外一片密林边上勒住马,将马拴在一棵大松树后,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搭在马背上,将马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这才解下背篓放在地上,拍了拍篓底:“进来罢。”
舟舟自己爬进背篓里蜷好,她弯腰又将旧衣裳和兔皮堆在面上,盖布覆下,只留一道窄缝,低声道:“进了城,莫出声,莫乱动。待寻着僻静处,便放你出来走走。”
篓中轻轻动了一下,是舟舟在点头。
她背上背篓,低头混入进城的人流。
排到城门口时,她从袖中摸出户籍文书递过去。
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她:“打何处来?”
“白鹤村。”薛书仪垂着眼,“进城卖些山货。”
兵丁又瞥了她一眼身后鼓鼓囊囊的背篓,努了努下巴:“内中盛的何物?”
薛书仪低垂着眉眼,声音又轻又怯:“回军爷,几张兔皮,还有些山货。山里人家,进城换些银钱。”
兵丁走过来,伸手掀开盖布一角,往里扫了一眼。
盖布底下堆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露着几张叠好的兔皮,边角塞着一只干粮袋和一只水囊。
他拨了拨,又隔着旧衣裳按了按,底下软软的,像是衣物之类的东西,翻不出什么异样,便放了下来。
“进去罢。背篓多纳一文。”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不紧不慢地往城门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