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只顺着人群往里走。
行出百余步,街市渐深,她已汇入人流之中。卖菜的妇人正蹲在路边理着一把鲜嫩的菜心,几个孩子从她脚边嬉笑着跑过去,一个挑担的货郎擦着她的肩边走边吆喝。
她低垂着眼,步子不紧不慢,与任何一个进城采买的农妇别无两样。
眼看着就要拐过街口,身后倏然有人喝道:“站住。前头那个背着篓的。”
薛书仪停下步子,没有立刻转身,只将背篓往肩上拢了拢,微微侧过身,垂着眼。
一个穿甲胄的伍长从后面走上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在她身后两三步站定。
“转过来。”
薛书仪慢慢转过身,依旧垂着眼,微弓着背,一副怯怯的模样。
那伍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灰扑扑的脸扫到磨得发白的袖口,又从她弯腰微躬的背脊扫到脚上那双半旧的布履,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抖开来,举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两人——一姑一侄,女子正值妙龄,孩童不过三四岁模样。
画像虽粗糙,眉眼轮廓却依稀可辨。
“可曾见过这二人?”
薛书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眯着眼看了片刻,又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村妇见官时的怯意:“回军爷,没……没见过。”
那伍长觑了她两息,目光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她低垂着眼帘,微躬着背,连指尖都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畏缩。
伍长将画像叠好揣回怀里,扬了扬下巴:“走罢。”
薛书仪低低道了一声“谢军爷”,未再多言,亦未多留,转身便行。
步子不疾不徐,气息稳如常时。
可她的心跳分明重了几分——那张画像虽粗疏,却已足够教人辨认。
她想起了城墙上的通缉令,想起了牢中阴冷潮湿的时日,母亲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她将涌上来的东西死死按下,不曾回头。
行出数丈,她才借着弯腰理篓绳之际,从盖布缝隙里低声道:“无事了,莫怕。”
篓中寂然无声,唯那只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缓缓松了开来。
薛书仪将手从篓缝里收回来,直起身,将背篓重新拢了拢,不紧不慢地往街市深处走去。
拐过两道街口,她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
三四十个,密密匝匝地聚在一面墙前,仰着头,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朱红的底子,墨黑的字,比她在城门里见过的通缉令更宽更醒目,上面的字迹挨挨挤挤。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踮着脚张望了好一阵,扭头问身旁一个穿半旧长衫的书生:“这位小哥,这墙上写的是何字?老婆子不识字,您给念念。”
那书生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念道:“通缉令——奉朝廷旨意,缉拿逆犯薛氏余孽薛书仪,携幼童薛砚舟,潜逃在外,至今未获。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擒获二人者,赏银二百两。窝藏者同罪,斩。”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薛家?是那个薛家吗?”
“还能有哪个薛家?镇守边关的那个薛家!”
“不是说满门都斩了吗?怎的还跑了两个?”
“啧啧,一个女儿家带着个孩子,能跑多远?怕是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听人说那孩子不过四岁,可怜见的。”
“可怜?薛家谋逆,那是诛九族的罪,有何可怜的?”
“你这话说的,薛家满门忠烈,打了那么多胜仗,你说谋逆就谋逆?”
“你小声点儿!这通缉令贴在这儿,你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那女人要是聪明,就自己出来投案算了,带着个孩子能跑到哪去?”
“啧啧,二百两银子呢……”
薛书仪站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一手搭在背篓边缘,像是怕被人挤着碰着。
背篓里安静极了。
她知道舟舟听得见——这些字,一句一句,都落进了那道细缝里。
有人说“薛家谋逆”,也有人说“薛家满门忠烈”。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刺进耳朵里,她的手指在背篓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画面——父亲披甲上马的身影,兄长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的专注,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带舟舟走”。
薛家世代镇守边关,父兄血洒疆场,到头来只得一个“谋逆”的罪名。
那些当年跪在城门口为薛家军送行的百姓,那些跟着薛家旗号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今还有几人记得薛家的血?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若没有舟舟,她恨不得杀到京城,将那昏君的狗头剁下来。
可舟舟在背篓里,她不能冲动,不能暴露,不能给任何人抓住她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