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日已西斜,街上的行人比午后少了大半。
薛书仪背着背篓,顺着人流的末尾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步子稳当,呼吸匀长,与寻常农妇并无两样。
背篓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细弱的哈欠。
舟舟醒了。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醒了?”
“嗯。”背篓里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刚醒时的黏糊,“姑姑,咱们要回去了么?”
“快了。”她将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好让篓里那小小的身子能靠着篓壁坐稳,“再撑一撑,出了城便好了。”
舟舟没有再说话,她听见他在篓底轻轻伸了伸腿脚,又安静下来,像一只醒过来却不急着出声的小猫。
薛书仪抬眼望了望前方,城门的轮廓已经不远了。
她正打算加快步子,忽然听见身后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细响。
她没有回头,只借着弯腰整理背篓系带的动作,余光往后扫了一眼——七八个穿着公服的衙役正从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涌出来,脚步匆匆,腰间的铁尺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神色紧绷,像是赶着去办什么要事。
她没有停步,只是将背篓的带子拢了拢,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一条道来。
那些衙役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奔着城北的方向去了。
她垂下眼,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心里却默算了一下那个方向——正是方才她翻出来的那条巷子。
那些人发现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只是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而此刻,城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那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已经围了几个衙役。
领头的班头蹲在门槛边,用手指捻了一下门缝处沾着的一点暗红,放在鼻端闻了闻,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推开虚掩的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破草席掀开一半,底下露出一张僵冷的脸,双目未阖,瞳仁已然散了。
班头蹲下身,翻了翻尸体的手腕和脖颈,又看了看地面和墙角,回头朝身后一个年二十许的衙役低声道:“去请吴师爷。”
那衙役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轻,像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班头蹲回原处,没有再动,只盯着那具僵冷的尸身,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屋里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衙役引着吴师爷快步进来,到了门口侧身让了让,低声道:“师爷,就是这里。”
吴师爷赶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仍稳稳的。
他在门槛边站定,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没有进去,只退后半步立在门侧,面色沉静。
“刀口在喉间,一刀,深浅均匀,没有拖痕。”班头蹲在尸身旁,没有抬头,一边说一边用指尖隔空比了比,“下手的人力道拿捏得极稳,没有多余的血溅,不是生手。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墙角有几处模糊的脚印,不像是劫财,倒像是灭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又补了一句:“翻遍了,身上没有腰牌,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能指认身份的东西。仵作说,死了约莫一刻钟。”
吴师爷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屋里又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一刻钟前刚死,下手的人应当还未出城。让班头带人把城北这片街巷都走一遍,问问可有人见过生面孔。守城那边也去一趟,问清楚今日进出城门的可疑之人。”他略顿了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再去问问这间宅子原本是何人的,查明了来回话。”
那衙役又应了一声,快步往巷口去了。
班头则领了两个人,沿着巷子往街面方向排查。
吴师爷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灰扑扑的宅子,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李德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吴师爷的脚步声便睁开眼,见他面色不对,眉头皱了起来:“出了何事?”
吴师爷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城北那间宅子里出了人命。死的那个,是大人先前让属下派人盯过的那人。肩上有旧伤,正是大人说的那个可疑之人。”
李德茂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人是如何没的?”
“一刀毙命,喉间一刀,利落干净。”吴师爷顿了顿,“屋里的痕迹被人清理过,未曾留下太多踪迹。属下揣测……下手之人不简单。”
李德茂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方才可安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