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薛书仪醒来时,晨光正从门缝里斜斜地透进来。
薛书仪自己先起身,去灶台边生了火,又去马棚挤了半碗羊奶端回来,先喂了两只狼崽。
狼崽们趴在碟沿边,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喝得急了连鼻尖都沾了奶沫。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等它们喝完了,才用帕子替它们擦了擦嘴,又将木箱里的干草换了一层新的。
忙完这些,她才进屋唤舟舟起来。
舟舟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像一只还没醒透的小刺猬。
薛书仪替他拧了帕子擦脸,又替他梳了头,才道:“舟舟,姑姑今日要进山一趟,寻些药草回来。”
舟舟仰着脸,问了一句:“今日寻什么药?”
“驱虫的。”薛书仪道,“前些日子在山上寻了几味常用的,今日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苦参和百部。圆圆和毛球身上该驱一驱虫了。”
舟舟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早已习惯了姑姑隔几日便进山采药。
他从床沿上滑下来,跑去屋角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狼崽,又跑回薛书仪面前:“舟舟也去,舟舟带小提篮。”
他转身去角落翻出那只小提篮,又在灶台边摸了一块绿豆饼和一块柿子饼,用帕子包了塞进篮子里。想了想,又往里头搁了一只水囊。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只从屋角取了一只小布袋和一把小铲子,又往背篓里放了两只干净帕子。
两人出了安安谷,沿着溪水往上走。
秋日的山林比前些日子更显疏朗,枫叶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舟舟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小提篮,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薛书仪,等她跟上了又继续走。
薛书仪没有走远,只在谷口附近那片向阳的坡地上转悠。
驱虫的药草她记得几样——苦参、百部、蛇床子,都是山里常见的。
她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在泥土里翻找了一阵,挖出一段浅黄色的根茎,放在鼻尖闻了闻,微苦,是苦参。
舟舟蹲在旁边看她挖,等她把根茎上的泥土抖干净了,才问了一句:“姑姑,这个能驱虫?”
“苦参可以。”薛书仪将根茎收进布袋里,“回去煮水给它们洗一洗,身上的虫便能落下来。”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溪边的湿地上找到了几株百部,叶片青绿,根茎白净。
她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出来,抖掉泥土,又寻了几株蛇床子。
舟舟蹲在溪边,摘了一片落叶放在水面上,看它顺着水流打转。他又换了片更小的,追着叶子往下游跑了十来步,才蹲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薛书仪喊了一声:“姑姑,你上回在这里挖的那个根根,长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薛书仪正弯着腰用小铲子拨开一丛枯草,头也没抬:“党参。”
舟舟“哦”了一声,把手里那片落叶又换了一片,又问:“那个能吃么?”
“能。”薛书仪直起身,把一根苦参抖了抖土扔进布袋里,“炖汤也好。”
舟舟便不再问了,低头从竹篮里摸出那块绿豆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掰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他把饼吃完,又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着溪边走了几步,蹲在一丛矮灌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又跑回来,停在薛书仪身边:“姑姑,你方才挖的那种党参,是不是开紫花的?”
薛书仪正在挖一株百部,闻言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记得?”
舟舟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回你挖的时候我瞧见了。花小小的,紫紫的。”
他又想了想,“你好像还说根须多的才值钱。”
薛书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挖那株百部。
她挖出来抖了抖土,放进布袋里,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记性倒好。”
她弯腰把布袋扎好口放进背篓里,又顺手在坡地上摘了一把野葱,直起身来唤了一声:“舟舟,回去了。”
舟舟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又低头看了看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才跑回她身边,跟着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又从竹篮里摸出那块柿子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姑姑,这药草回去就给圆圆和毛球用么?”
“嗯。”薛书仪放慢了步子,让他能跟上,“回去熬了汤,给它们洗一洗,虫便落了。”
舟舟点了点头,像是放了心,又低头啃了一口柿子饼。他把饼吃完了,又蹲下来拨弄路边的小石子,捡了一颗圆溜溜的塞进口袋里,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跑回她身边。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牵起他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安安谷时,日头已经升到了谷口上方。
薛书仪将布袋放在灶台边,先取了苦参和百部,用清水洗净,放在砂锅里添了水,架上火慢慢熬煮起来。
药草在沸水里翻滚,一股微苦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来。
舟舟蹲在灶台边,闻到那股苦药味,脸色微微一变,站起来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一直退到院子门口才停下来,远远望着灶台上翻滚的褐色汤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薛书仪正在搅动药汤,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得老远,也没叫他,只把火拨小了些,又往里头添了一碗水。
“是给它们洗的,不喝。”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