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舟舟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看见他嘴角渗出的血丝,看见他悬在空中的小腿还在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他将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春日里的沉钟:“把人放下。”
络腮胡猛地转过身来,刀已经横在身前。
其余七人也纷纷拔刀围拢过来,将那人围在中间。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眼深邃,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冷意,不像这深山里该有的人。
“你是何人?”络腮胡的声音沉了下来,“跟那姓薛的女人一伙的?”
那玄衣男子没有回答,只将目光从舟舟脸上收回来,落回络腮胡身上,声音依旧不高:“我再说一遍,把人放下。”
络腮胡没有动。
只见那玄衣男子抬了抬手,一道极细的银光从他指间飞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是什么——直取拎着舟舟那只手的手腕。那手来不及松开,手腕上多了一道细如丝线的血痕,随即整只手像是失去了力气,五指骤然松开,舟舟的身体往下坠。
玄衣男子一步跨过来,在舟舟落地的瞬间将他捞进了怀里。
从出手到接住,也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络腮胡捂着手腕退了两步,刀险些脱手,脸色发白:“你——”
旁边几人纷纷围上来,刀光交错。
玄衣男子没有后退,他一只手抱着舟舟,另一只手一翻,长剑不知从何处而出——银光如水,只一瞬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咽喉划开。
三具身体同时软倒,血溅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剩下的五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络腮胡咬着牙,目光从那三具尸体上扫过,又落回那人身上,声音发紧:“你……你究竟是何人?”
玄衣男子没有回答,只将剑尖往地上点了点,静候对方动手。
络腮胡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朝舟舟扑过来。
玄衣男子几乎没有动,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刀锋的同时,靴尖在络腮胡的胸口点了一下——看起来不重,却像被铁锤撞了一样,络腮胡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棵老松树上,滑落下来,蜷在地上,一时半刻起不了身。
剩下四个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谁也不敢再上前。
玄衣男子没有看他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舟舟。
舟舟小脸红肿,嘴角渗着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衣男子抱着舟舟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一眼剩下四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蜷在树根下的络腮胡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那四人听了这话,如蒙大赦,丢了刀便往林子里跑。其中两人又折回来,架起还蜷在树根下的络腮胡,连拖带拽地也往林子里去了。
五个人踉踉跄跄,转眼的工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道上安静下来。
舟舟还缩在那人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半晌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哥哥。”
玄衣男子低头看了他一眼,舟舟便又叫了一声:“哥哥。”
舟舟吸了一下鼻子,“哥哥救了我。”
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玄衣男子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抱着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低头看见他脸上的伤,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加快了步子。
薛书仪出谷时,谷口的藤蔓还在晃动。她沿着山道快步走了百余步,远远便看见了地上横着的尸体和散落的刀,血迹溅在枯草上,踩乱的落叶铺了一地。她心口猛地一紧,正要加快脚步,却看见那玄色衣摆的一角——那人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形修长挺拔,像是刚从一场并不费力的交手中抽身。
她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又缓缓落回原处。她放慢了脚步走近,目光掠过那三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刀,最终落在那人怀里的小小身影上。
舟舟正蜷在楚璟彧怀中,小手攥着他的衣襟,脸上挂着泪痕,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偶尔还抽噎一下。
她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那个红肿的巴掌印格外刺眼,嘴角还有干涸的血丝。
她心里猛地一紧,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低声道:“舟舟。”
舟舟听见她的声音,扭过头来,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声:“姑姑!”
从楚璟彧怀里挣了挣,伸出两只小手朝她扑过来。
薛书仪伸手接住他,将他抱进怀里,低头检查了他脸上的伤,又翻了翻他的手和胳膊,确认没有更重的伤,才松了口气。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玄衣男子:“多谢。”
楚璟彧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将剑收进鞘里,转身便走,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不紧不慢地去了。
他走得干脆,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薛书仪抱着舟舟站在原地,正要转身回谷,怀里的舟舟却猛地挣了一下,从她臂弯里滑下去,踩着松软的泥土朝那条小径追了过去:“哥哥!等等我!”
薛书仪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舟舟跑得跌跌撞撞,楚璟彧并没有停下,但步子放慢了些,像是刻意等着那个小身影跟上来。
舟舟追到他身侧,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仰着脸一边喘气一边道:“哥哥……你走太快了……舟舟…咳咳……舟舟跟不上了。”
楚璟彧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薛书仪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舟舟攥着楚璟彧的袖子,走得跌跌撞撞却不肯放手,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紧了几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若不是这个人,舟舟此刻怕是已经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