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比天上云、溪中水还要柔和,低沉地萦绕在耳边,祝新蕴有一瞬间忍不住想哭,他被她拒绝一定很不好受,却还在顾及她的处境,在她人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竭力控制好情绪,转身笑答:“好!正好我也饿了!”
这一顿饭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异常,仿佛方才在院子里说的所有话不过是一场幻梦,只有祝新蕴自己知道,她一直处在恍惚之中。
饭后莫顾让大家都早点休息,次日一早就要出发,养足精神才好上路。
姜清引在旁边早早就入睡了,祝新蕴却辗转反侧,手里握着鸢鸟湖玉,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穆迩说爱她,穆迩说爱她,穆迩说爱她……
可是她拒绝了,她为什么拒绝?因为她不爱穆迩吗?
她对穆迩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如她会在与穆迩独处时心猿意马,会在意识到和他牵手拥抱时羞赧,会因他一句“我信你”心跳加速,会在醒来后看见他而感到无比安心,会在他表白时心乱如麻。
她的心总是被他牵动,这是爱吗?
祝新蕴不敢说爱,男女之间,这个字太梦幻了,美好到不真实,那她喜欢他吗?
她换了一个更轻的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穆迩的情感皆出于对史书上那个人的崇敬,可若仅是如此,她还会有这些情绪么?
祝新蕴可以肯定地回答“不会”。
崇敬不是这样的,就像她穿越之前、之初,提到“穆迩大将军”,她会毫不吝啬地夸奖这个人的功绩、表达她的欣赏,那才是崇敬,而非如今这般,被他几句话惹得茶饭不思,寝卧不安。
相遇至今,她对他的情感已经不知不觉变质了。
祝新蕴虽未有过爱恋经历,但也从书上知道,男女相爱,大概就是你思我来我思你,“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想到这句诗,祝新蕴不禁勾起唇,又怕惊动姜清引没敢笑出声,独自品尝这份甜蜜。
所以她喜欢他,没错,她喜欢他,才会觉得他的爱是一种甜蜜。
祝新蕴曾想过等厘清她心中所想,就去告诉他,只是还没等她开始梳理,对方先一步说出了他的心思。
她突然等不及想告诉他了,今天被她拒绝,他是不是很难过?现在是不是和她一样睡不着?
祝新蕴的心揪成一团,手上也攥得越发紧,当她读懂何为“爱恋”,便知她说的“朋友”有多伤人。
而且,她只敢说喜欢,穆迩却直接说爱她,就算告诉他了,在一起了,会不会对他不公平?
原来喜欢啊爱啊这些事,是如此折磨人!
不过祝新蕴不是拧巴的性子,她不知道她与穆迩日后会如何,她只知道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有些事该做就得做,就像穆迩那样,把想说的话通通告诉她。
下定决心,祝新蕴合被而眠。因着心里有事,睡眠很浅,凌晨寅时刚过,她就再也躺不住,起身梳洗。姜清引在床榻里侧睡得正酣,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
祝新蕴带上湖玉,静悄悄打开门又关拢,轻手轻脚停在对面,对着黑漆漆的房门一下一下轻敲。她害怕吵醒其他人,完全没有用力,甚至不期待有人会来开门。
等天亮了,她就回屋去,她想。
可才敲三下,祝新蕴就听见翻身起床的声音,而后她眼前出现了一点暖黄的模糊光亮,在门上映照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步一步朝门外的她走近,烛光在这黑暗的夜里,跟随她的心一起跃动。
“吱呀”声起,暖黄光照下,祝新蕴见到了让她念了一宿的面容。
穆迩没想到会是她在敲门,眼底惊讶未散,就听见她道:“我也有话和你说。”
“是什么”还未问出口,他的手就被祝新蕴拉住,整个身体在她的牵动下朝外走去。
穆迩紧张不已,却也只想任她拿捏,被她拉住的手握得更紧。
祝新蕴带他来到昨日他表明心迹的地方,同样的院子,同样的树下。星月皆隐,天黑如墨,祝新蕴得靠得很近,才能勉强看清穆迩的脸庞。
她松开他的手,在他面前站定,双眼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看得对方心跳如擂鼓。
祝新蕴拿出湖玉递到他面前,启唇道:“昨天回去之后,我想了一夜。”
穆迩就知道她要说这件事,看见湖玉还以为她不想要了,调理了一晚上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他不敢去接,几次滚动喉结,最终只道:“抱歉,让你苦恼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祝新蕴马上拒绝了他的道歉,“我要说的是,有。”
穆迩的大脑刹那宕机,没反应过来祝新蕴说了什么。
祝新蕴忽然觉得平日冷淡的他原来如此呆愣可爱,收回湖玉将手背至身后,说得更清楚:“你问我对你有没有别的感觉,我说,有,早就有了。”
穆迩终于听明白,却还是不敢信,弱弱问道:“是什么感觉啊?”
“我喜欢你。”
穆迩的心如天星坠地、洪浪摧墙般炸开,散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手舞足蹈地去拾捡,却怎么也拼不回来,每一块碎片上都刻着她的名字、映着她的笑靥。
“什么?”他试探地又问了一次。
祝新蕴笑得愈发肆意,道:“我喜欢你啊,干嘛,你不愿听吗?”
“我愿听!”穆迩激动地上前一步,二人贴得更近,祝新蕴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昨日傍晚被拒绝后,穆迩打定主意不再提起此事,不想令祝新蕴难堪。可心里的伤是没那么容易愈合的,他因此难过了一整宿,平躺在床上光盯着床顶什么也不做,眼角似是没同主人商量,兀自流出两行泪来。
后来他听到有人敲门,声音轻得以为是错觉,可他还是起身,看到她的身影时,他还觉得自己是何时睡着做梦了。
当她拉住他的手,穆迩惊觉这并非梦境。
她也喜欢他!
穆迩又试探地伸出左手,垂眸问道:“我可以牵你吗?”
祝新蕴只觉他好傻,方才明明都牵过了,现在还问可不可以。
她笑着点了头,伸出右手,立时被他反手握住,那块湖玉就躺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中。
穆迩高了祝新蕴一个头,她只要歪一点点头,就能靠在他的肩膀上。祝新蕴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她感觉到穆迩浑身一愣,而后他右手一伸,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她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胸膛。
相拥半刻后,祝新蕴埋在他的怀里轻声说:“穆迩,我可提前告诉你哦,我现在只是喜欢你,可能根本谈不上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久的暗恋,能得到她一句“喜欢”,穆迩已经十分知足,才不管喜欢与爱有什么分别。他拥紧了她,回道:“好,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再后来,二人坐在银杏树下互诉衷肠,聊着彼此的心路历程,祝新蕴才知道,早在去莫城前那个河边谈心的早晨,穆迩就开始对她心动了。
很快天明,他们在晨曦中望着对方的面容,天地之中,唯有彼此最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