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项比赛开始以后，迪戈里一直没有说话。
哈利起初没觉得奇怪。
迷宫里太安静了。
高高的荆棘墙挡住看台上的声音，脚下的湿草被踩开，发出细碎的响动。换成谁在这里，大概都不会有心情聊天。
可走过第三个岔路以后，哈利还是叫了他一声。
“迪戈里。”
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回头。
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住。
“怎么了？”
哈利握着魔杖，看了看旁边那面黑沉沉的荆棘墙。
“你……没事吧？”
迪戈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魔杖被握得太紧，指节有些发白。
“没事。”
他回答得很快。
哈利皱了皱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荆棘墙后有东西爬过，枝叶被挤得沙沙响。
哈利刚举起魔杖，迪戈里先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过去。”
哈利停住。
“你看见什么了？”
迪戈里看着那片黑暗。
“没有。”
“那你——”
迪戈里的手还按在他手腕上。
停了一下，才松开。
“别过去。”
哈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绕开那条路。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炸尾螺从岔路里冲出来，尾端冒着火星。哈利往旁边退，迪戈里却先一步挡到他前面。
“后退。”
火星擦着长袍下摆掠过去，荆棘墙被烧出焦味。
哈利喘了口气，抬头看他。
“你——”
话没说完。
迪戈里没有看他。
他低头把被火星燎到的袍角捻灭。
那个动作很小。
手却在抖。
哈利忽然想起秋。
他盯着迪戈里看了两秒。
迪戈里避开他的视线。
“走吧，哈——”
哈利停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迪戈里也停住。
荆棘墙里的风声被拉得很长。
“波特。”
他说。
哈利看着他。
“……嗯。”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可他明明听见了。
刚才那一瞬间，迪戈里像是差点叫他哈利。
他们离中心越来越近。
迪戈里走得更快了。
快到不像想赢。
像想在某个东西出现前赶过去。
前方忽然亮起来。
荆棘墙尽头出现一片空地。
三强杯就在中央。
蓝白色的光浮在杯身上，安静得像什么真正的奖赏。
迪戈里停住了。
哈利看到他的脸色一下白下去。
“就是它。”哈利说。
迪戈里没有动。
哈利往前走了一步。
“别碰。”
哈利回头。
迪戈里正看着奖杯。
那眼神像看一件会杀人的东西。
哈利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来了。
秋提醒过他。
不要碰奖杯。
当时她说得太认真，认真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警告。
哈利看着眼前的迪戈里。
“你怎么——”
迪戈里喉咙动了一下。
“别问。”
“迪戈里——”
“往后。”
这句话一出口，哈利心里那点不对劲一下更重了。
下一瞬，身后的荆棘墙猛地炸开。
炸尾螺从阴影里冲出来，火光贴着地面卷过来。
哈利下意识抬起魔杖。
迪戈里却转身推他。
“离它远点！”
哈利被推得往旁边踉跄。
他没有碰到奖杯。
差一点。
迪戈里冲过来，像是要把他从那片蓝白色光里彻底拉走。
可就在这时，炸尾螺的尾端猛地爆开。
气浪撞过来。
哈利伸手去抓最近的人。
他抓住了迪戈里的袖子。
迪戈里也抓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摔向奖杯。
蓝白色光从他们身侧炸开。
风卷住脚踝，把整个世界扯成一片黑。
哈利只听见有人在耳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近。
很怕。
然后他们一起消失了。
——
落地的时候，哈利摔在一片荒草里。
手腕像被拧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抬起头。
墓碑。
老房子。
高高的树影。
还有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汤姆·里德尔。
迪戈里摔在不远处。
他撑着地站起来。
没有看哈利。
先看墓碑。
再看远处那座老房子。
他的呼吸乱了。
“这是哪儿？”哈利问。
迪戈里没有回答。
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墓碑后面走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哈利的伤疤猛地疼起来。
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小矮星彼得。
迪戈里抬起魔杖。
他的手腕还在颤。
他没有退。
也没有看哈利。
“杀了碍事的。”
那个声音从襁褓一样的东西里传出来。
哈利的喉咙一下收紧。
绿光亮起。
一切太快。
快到哈利甚至没来得及喊。
迪戈里倒在墓碑旁。
长袍铺开。
袖口落进湿草里。
“迪戈里！”
小矮星冲过来。
绳索从墓碑后飞出，缠住哈利的手腕、胳膊和胸口，把他死死绑在石头上。
他挣了一下。
绳子勒进皮肤。
“迪戈里！”
没有回应。
小矮星拖着坩埚走动，脚步声乱得厉害。
哈利的头被迫偏向一边。
他能看见墓碑旁那个人。
长袍太大。
不。
那一刻，哈利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长袍太大。
是那只手太细。
他盯着那只垂在草里的手。
手指上沾着泥。
掌心有一道被荆棘划开的血痕。
小矮星在坩埚旁忙着什么。
骨头。
肉。
血。
哈利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见刀刃划开皮肤。
疼痛从手臂传来。
他却一直盯着墓碑旁边。
先是头发。
金棕色从发尾开始褪去。
像颜色被一点点抽走。
黑色从下面浮出来。
哈利的呼吸停了。
他喉咙动了一下。
“不。”
声音卡在喉咙里。
绳索压住胸口，他连气都喘不匀。
肩膀变窄。
袖口空出来一截。
脸的轮廓慢慢改变。
鼻梁。
嘴唇。
下颌。
塞德里克·迪戈里的脸从那里消失了。
秋·张躺在墓碑旁。
她的脸白得像纸。
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
哈利猛地挣了一下。
绳索深深勒进手腕。
皮肤被磨破，血顺着掌心往下流。
“秋！”
这一次，他喊出来了。
声音破得不像自己的。
秋没有动。
坩埚里的液体开始翻滚。
小矮星的影子在火光里扭曲。
哈利拼命扭着手腕。
绳索越勒越深。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看着秋。
她身上还穿着塞德里克的长袍。
领口太宽。
袖子盖住手背。
药效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像一层错误的影子贴在她脸上。
哈利忽然想起迷宫里所有奇怪的地方。
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哈利”。
那只按住他手腕的手。
“别碰。”
“离它远点。”
她不是想赢。
她是想把他推开。
她是想不让他到这里来。
可他还是来了。
而她也来了。
哈利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
可伏地魔从坩埚里站起来了。
哈利被迫看向前方。
可他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转。
秋还在那里。
就在他能看见、却碰不到的地方。
伏地魔说了什么。
食死徒出现了。
黑袍在墓地里围成一圈。
有人笑。
有人喘息。
有人低声说着主人的名字。
哈利听见了。
又像没听见。
他手腕上的血顺着绳索往下滴。
每次伏地魔让他抬头，他的视线都会先扫过墓碑旁。
秋没有动。
没有遗言。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件不合身的长袍。
和她手心那道划开的伤。
后来，哈利终于抓住奖杯时，手指几乎没有力气。
他听见自己在喊。
不知道喊的是谁。
奖杯就在脚边。
秋也在脚边。
他伸手去够她的袍角。
第一次没有抓住。
指尖只擦过一点泥。
伏地魔的咒语擦着耳边过去。
哈利扑过去，手指狠狠攥住那截长袍。
另一只手抓住奖杯。
蓝白色光卷上来前，他听见有人怒吼。
听见咒语炸开墓碑。
也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成形的声音。
“回去——”
下一瞬，门钥匙把他们拖回了霍格沃茨。
——
勇士帐篷里，塞德里克醒来时，外面还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先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薄荷。
苦艾。
还有一点烧焦的草根味。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头疼得厉害。
帐篷里没有人。
比赛长袍不见了。
外套不见了。
魔杖还在桌上。
桌边有一只小药瓶，瓶口滚到帆布边，里面空了。
塞德里克盯着它看了几秒。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巴格曼被魔法放大的声音响起来。
“迪戈里和波特已经进入迷宫——”
塞德里克的手指一下扣住床沿。
他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撞倒。
桌上放着一张折过的羊皮纸。
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
——秋】
塞德里克看着那张纸。
帐篷外的欢呼还在继续。
风撞着帆布。
桌边的小药瓶又滚了一下，碰到他的鞋尖。
他抓起魔杖冲出去。
外面的光刺得眼睛发白。
有人看见他，先是愣住。
然后声音乱起来。
“迪戈里？”
“他不是进去了吗？”
“那刚才进去的是谁？”
阿莫斯从看台边下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塞德？”
塞德里克从他身边冲过去。
阿莫斯伸手去抓，只碰到他的袖口。
“塞德！”
塞德里克没有停。
迷宫入口的屏障还亮着。
麦格教授站了起来。
邓布利多也看向他。
塞德里克冲到屏障前。
“让开。”
麦格教授快步过来。
“迪戈里先生，你不能进去。”
塞德里克看着那片黑绿色的荆棘。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羊皮纸被捏得发皱。
阿莫斯追上来，抓住他的肩。
“你怎么在这里？”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看台上的嘈杂盖住。
“她进去了。”
阿莫斯愣住。
“谁？”
塞德里克看着迷宫。
“秋。”
阿莫斯的手一点点松开。
空气像被冻住。
塞德里克往前一步。
屏障亮起，把他挡在外面。
他抬手按上去。
掌心撞在无形的魔法上。
一下。
又一下。
“让我进去。”
麦格教授脸色白了。
“迪戈里先生——”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撞。
掌心贴上去。
再撞。
邓布利多走到他身边。
他的视线落到那张纸上。
没有问。
迷宫深处忽然亮起蓝白色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
塞德里克抬头。
下一瞬，奖杯出现在空地上。
哈利摔在草地上。
满身是血。
一只手死死抓着奖杯。
另一只手攥着一截长袍。
那截长袍拖着另一个人一起回来了。
看台上的欢呼先响起来。
然后断掉。
整个场地静得可怕。
哈利趴在草地上，手指还抓着袍角。
他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嘴唇动了几次。
“不是……”
没人听清。
塞德里克已经冲过去。
他先看见自己的长袍。
袖口。
领扣。
左边内侧那道他自己缝坏过的线。
然后他看见秋的脸。
她躺在草地上。
黑发散在袍子边缘。
长袍太大，把她整个人裹得很小。
塞德里克停住。
一步之外。